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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民廣場


 

【撰文:陳元敬】
作者為註冊園境師、城市設計師

2014年9月27日,深夜爬過鐵欄進入公民廣場的學生,被警察用鐵馬包圍。

政府總部東翼前地,俗稱公民廣場,是三年前為佔領運動揭開序幕的地方。事實上公民廣場自2011年新政府總部落成後已多次成為大型群眾運動的地點,包括2012年反對國民教育科、2013年免費電視牌照爭議、以及2014年香港記者協會因《明報》前總編劉進圖遇襲重傷而發起的大遊行等。政府行政署自2014年7月以需要加強政府總部大樓保安措施為由封閉該位置,公民廣場自此沒有再開放,「門常開」變成「門常關」。黃之鋒、周永康及羅冠聰當年為要「重奪」公民廣場,於今年八月因律政司不服原審判刑過輕申請覆核而被判入獄。偏偏在此之前不久,新特首放風正積極考慮重開公民廣場,並將於施政報告前有所決定。(傳媒引述)她認為關閉該地區在觀感上不好,更關乎行政機關尊嚴,指保安上的問題一定可以處理。我無意深究這些說法背後是什麼意思,但是覺得這兩件發生在數週之間的事情,特首和律政司的舉動非常矛盾,亦非常諷刺。正好反映威權時代的來臨:即使這權益你們是應有的,它亦認同,但卻必須出於它的恩賜,不能由你們自行爭取,亦不會因為你們向它施壓而得到,挑戰權威只會受到打壓。

被鐵欄圍住的公民廣場。何君健攝

觸發我寫這篇文章,源自今年八月中參與的一次學術交流,是一年一度關於都市園境的國際交流工作坊。今年工作坊在韓國首爾舉行,主題是「廣場」,由來自不同國家修讀園境建築的學生隊伍就首爾內的三個重要廣場空間提供設計方案。我獲邀與其他院校代表一同審評學生作品。不同國家的同學們英語水平有所高低,用言語交流有時並不順暢,反而公共空間設計成為大家的共同語言,雖然來自不同文化背景,對於廣場在城市空間所發揮的功能等的理解卻非常一致。交流過程非常愉快,心情卻不免沉重。

作家Michael Kimmelman曾說如果只有一種公共空間是城市必須的,那就是廣場。廣場的概念源遠流長,在古希臘的"Agora"就是當時各城邦(Polis)中,為公眾提供集會、運動、藝術、 靈修、及討論政治及公共行政的重要地方。

一些希臘城市仍保留古希臘時候的"Agora"遺跡。照片來源:維基百科

後來的古羅馬廣場(roman forum)有類似功能,還包括公開演講,公開審訊,和商業活動(市場)。當時羅馬因為人口急劇增加,廣場數量亦越來越多,實現了世上最早的共和國及公民社會。後來因羅馬人的版圖擴大,加上當權者人心腐化,人民精神逐漸衰落。到羅馬帝國形成的時候,各地奴隸處處,權貴各自建立自己軍隊,以武力服人,廣場內公民對政治及公共行政的討論,早已得不到當權者的重視,換來卻是羅馬競技場式的奴隸生死搏鬥以拱貴族觀賞。十四、五世紀文藝復興時期歐洲人重新探索古羅馬人的輝煌遺跡,包括廣場。有中世紀至文藝復興時期所建成或改建的廣場,不少今天仍存在。不少文藝復興時期的大師,如米高安哲羅,都有參與廣場設計。一般而言,廣場的空間並無導向性,亦沒有明顯的出入口,卻多有重要地標,如教堂或鐘樓。目的正是要讓人們停下來,慢下來,去留意廣場上發生的事情,鼓勵人們聚集作不同的活動,就像Kevin Lynch名作"image of a city"中所說的城市中的節點(City's Node)。

在八月的學術交流中,韓國學者們對首爾的廣場的看法很值得參考。首先他們指出廣場的概念並不存在於韓國原有文化, 而是在韓國現代化過程中跟民主和公民社會等概念一拼考慮。他們同時認為這些建築物之間的「虛位」 已成為城市中不能劃缺的部份,並已經建立出自身的歷史文化意義。當中,去年在光化門廣場連續多個星期周末以數十萬計群眾示威,成功把「閨蜜干政」總統朴槿惠拉下台,令他們感到非常驕傲。在此引用首爾大學園境建築學系在該交流活動小冊子中的引言:

"In 2016, the world witnesses a new kind of political revolution... Rightful anger expressed in the most peaceful form for six weeks showed that it was possible to change the power without using any physical force if the will of power was in people. Everything was started and ended at one square."

南韓民眾連六個星期的周末到光化門廣場示威,最終把總統朴謹惠拉下台。美聯社

光化門廣場2009年才開放給公眾,而香港上世紀50年代興建的舊政府總部前廣場在回歸前已經一直是開放予公眾的。相比之下,反而今時今日,我們新政府總部的公民廣場是否重開,被最高領導人說成是觀感和什麼行政機關尊嚴的問題。部份社會人士更認為一天社會氣氛未能緩和,公民廣場便不應重開, 保安亦不能鬆懈,否則會為政府總部造成滋擾。這完全是本末倒置和公民意識的倒退。這樣下去,我們的廣場會否終有一天只給予一些歌功頌德的集會,或歌舞昇平的表演呢?這樣的話,縱使未至於殘暴血腥, 與古羅馬的奴隸們搏鬥娛賓的文明程度相距亦不遠矣。 

南韓光化門廣場。照片由筆者提供

8月17日,在首爾的交流工作坊完結後,晚上和一眾教授到酒吧慶功,談論廣場對未來城市的想像時,我禁不住跟他們說:「今天,香港有三名年輕人因為進入一個本應開放的公民廣場而被判入獄了。」當韓國人認為光化門廣場為他們的公民社會揭開新的一頁而感到驕傲時,我們能不感到慚愧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