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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訪手記】無法靠近的現場 遠觀一場「死亡」直播


彷彿冥冥中自有主宰。

國殤之柱被移走,香港大學事前沒公布,只是深夜驚見位置外圍被白布及圍板遮擋的消息,現場不時傳出疑似工程噪音,記者隨即紛沓而來,但完全無法靠近施工範圍。拆卸過程不可得,只能爬上不遠處的龍虎山,在高處記錄言論自由「試金石」被搬離的情況。呈現畫面的可能性有千百種,最終廣泛流傳的卻是標誌性定格:十多名戴著黃色頭盔的工人雙手托著橫躺的國殤之柱。拍攝這一幕的攝影記者說,事前無法幻想國殤之柱離去的場景,但當刻工人動作緩慢,運送的路徑有一細階級,頂頭又剛好有一盞大光燈,像是天堂光,灑在被白膠膜包裹的柱狀物上,畫面猶如自手術室抬出屍體,「有一種直覺」,「隱喻著自由感覺已過去,是死亡、是完結。」

2021年12月23日凌晨4點。何家達攝

嚴格來說,親手打造這經典畫面的是港大校方,不是記者。國殤之柱在港大豎立24年,因應興建百周年校園,由原來港大學生會對出空地,被遷至幾百米外的黃克競樓平台、鄰近飯堂位置。12月22日晚上10時許,港大《學苑》率先發布國殤之處周邊被設置圍板的消息。記者趕至現場,發現整個施工範圍被白布及黃色圍板遮擋,地下、樓梯及平台等多個可以望到國殤之柱的位置已被圍封,大樓升降機全數有保安看守,無法使用。保安請記者找大學公關,但聯絡過後,公關也沒甚反應。

國殤之柱的範圍被白幕及黃色膠板圍封。眾新聞記者攝
記者嘗試行樓梯至大樓高處俯瞰,但角度狹隘,連國殤之柱也看不到。眾新聞記者攝

同事們只能兵多分路闖關。有人直接爬樓梯走至鄰近大樓較高樓層,嘗試俯瞰拆卸過程。期間遇偶工人,向對方探問,全數皆回應「不知道、不清楚」。走至高層,窗戶早已被包裹一層白膜,敞開窗,往下望,角度狹隘,看不到國殤之柱,只見工人略過的身影及工作高台。但這個位置終也無法久留,一名戴著頭盔的疑似工頭前來,說「私人地方唔可以逗留」,勒令在場記者離開。早在今年10月初,港大已揚言要移走國殤之柱。相距數月,校方部署近乎「完美」,將國殤之柱的拆卸工程包得密不透風。

深夜開始,各種「砰碐磅硠」之聲不絕於耳,同事將短片傳回公司,編輯室初時還一度爭拗,該怎樣形容現場聲音才準確?是電鑽聲?還是鏟石聲?國殤之柱高8米,那些聲音是將其切割成不同大小的碎塊嗎?抑或是從大處著墨,斬件式處理?話說回來,真的可以在報道中說是「拆卸」嗎?畢竟同事問在場保安,他們不是伸手擋鏡頭,就是說不知道。相片看到臨時搭建的工作台,工程真的會於當晚完成嗎?還是延至明日待續?所有問題,答案無法知曉,只能憑藉後來的結果推斷。

一輛白色貨櫃車橫放於路上,讓記者無法觀察搬離國殤之柱的情況。另設有封鎖線,記者不得逾過。眾新聞記者攝
 
白色貨櫃車阻擋大部份視線,無法觀察整個搬走國殤之柱的過程。眾新聞記者攝
大學道的另一端,保安以強光照射記者。眾新聞記者攝

施工情況不可得,記者將目標改為鎖定搬離的過程。黃克競樓後方有一條名為「大學道」的車路,早已停泊吊臂工程車及大貨櫃。路的兩端,一方是堀頭路,盡頭是百周年校園;另一方則是通往離開校園的路,但也被設置封鎖線,無法走近。同事曾被保安直斥「唔可以行喎」,再以電筒強光照射。一輛白色貨櫃車橫放於路上,宛如「泊大巴」,能夠視察搬離過程的位置幾乎被擋得一乾二淨。負責拍攝的攝影記者說,車路兩端與吊車的距離太遠,光線不足,只剩一絲罅隙,路上盡是障礙物,難以拍攝全貌。

包括眾新聞在內數家新聞機構十數名記者,先後冒險登上車路後方的龍虎山。為免驚動保安,大家也不敢張揚亮起電筒,只能摸黑探路,全程手腳並用,步步為營,挑了一個可以直視吊車及貨櫃的位置,有的企在後方,貼著山坡在樹蔭下避雨,有的近乎平躺於地,以雨傘遮擋行蹤,接下來的是無止境的等待。山下保安還不時以強光照射,還曾高聲喊過「出嚟啦」,又以「可疑人士」形容山上的人。有行家不諱言,想起兩年前理大的畫面。

為拍攝搬走國殤之柱的畫面,大批記者在冷風細雨下,在山坡等待幾小時。眾新聞記者攝

躲藏在冷風細雨下數小時,攝記何家達說,在行蹤曝光與錯過一瞬即逝的畫面憂慮之間,曾猶豫要否預先走上前尋找拍攝角度,後來還是決定豁出去,走上前查探。終於在凌晨約4點迎來首輪行動,正是廣傳的畫面,以形狀估算,工人們雙手捧著的是國殤之柱的頂端部分,細長且窄,以白膠膜包裹,自黃克競樓飯堂後方位置移出,飯堂門口剛好懸掛著一盞大光燈,光就灑在柱狀物上。不到兩小時,工人托著另一部分、連帶著方形底座的國殤之柱,運進早已泊在路邊的貨櫃。其時,那盞燈突然熄滅。

何家達攝

何家達說,對比兩次行動,工人動作、搬送路徑雖雷同,但前者畫面的光源較靚,故以此作為新聞圖片。他事後回想,估計校方未必有意在第二次行動熄燈,對照時間,似是早上6點會自動切斷電源。任職攝記多年,每年記錄國殤之柱幾乎是理所當然的工作,直至親眼目擊國殤之柱被支解移走,何家達說,「不太震撼,只有感觸」,「又一單,無咗」,只因今年已經太習慣各種各類的消失與離去。

港大清空一切之後,在早上發了一份聲明,形容雕像日久老化,校委會參考獨立法律意見,進行風險評估後,衡量大學整體利益,決定移走國殤之柱,又指大學從未批准任何個人或團體在校園放置該雕像,亦有權隨時採取適當行動處理。只是在冠冕堂皇的理由面前,為何不能光明正大讓傳媒拍攝拆卸搬走的過程?

疑問未了,早上發現網媒「點新聞」刊登了在施工範圍內拍攝的短片及相片,畫面見到國殤之柱柱身之間有一抹白布,旁邊已搭起工作高台,有工程人員站於台上,另有工人正鏟走國殤之柱基座周圍的石春。翌日清晨,又傳來中大、嶺大分別移走民主女神像與六四浮雕的消息。無獨有偶,「點新聞」再次拍攝到中大民女被搬走的獨家片段。

有曾駐京採訪的行家慨嘆,內地政權往往趁大時大節媒體休假空檔,「專做大嘢」。2021年末,這種在香港的新常態又添一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