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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咎


無罪之人被控方無限押後,還押一年,不見天日,天經地義,於是何桂藍解聘律師無足夠時間處理文件,也是咎由自取。You put yourself into that position。但「咎由自取」的指責,只能指向有咎者。若她遲到,遺漏了一份文件,自是咎由自取,用胡法官的話,便是自己走到這個不利的位置,不值得同情。但若走到這個不利的位置是一種權利而非咎失,又當如何?

放棄法律代表自行抗辯,正是普通法保護的權利。

何佳藍和胡雅文。資料圖片

澳洲維多利亞州最高法院在2007年Tomasevic v Travaglini[1] 一案中指出,「這一切(意指無法律代表的種種不利)都不能否認有些人自願選擇自行抗辯——這是法律尊重的。原則是,在正常的民事或刑事訴訟程序中,所有自然人都有權在沒有法律代表的情況下出庭。在刑事訴訟中,在沒有法律代表的情況下為自己辯護的權利是「基本的」,不應受到干擾。(None of this denies that some people appear self-represented by choice — one that the law respects. The rule is that, in the ordinary course of civil or criminal litigation, all natural persons have a right to appear unrepresented. The right to defend yourself without legal representation in criminal proceedings is “fundamental” and should not be interfered with.)

不允許不諳法律的自辯人更多時間處理法庭文件,正是對此自辯權利的最大干擾。澳洲聯邦法院在Pacific Judicial Development Programme下為諸太平洋島國法院發布的Enabling Rights & Unrepresented Litigants/Pro Se Toolkit指引明確指出「在沒有法律代表的情況下出庭的一方可能會處於不利地位——您有責任確保他/她不會處於不利地位」(A party coming before the courts without legal representation may be disadvantaged - it is your responsibility to ensure that s/he is not.)

這也正是香港司法機構的取態。自辯人難以取得普通法地區歷年來的案例判詞以研究訴訟方向,於是司法機構圖書館本不對外開放,卻因此允許訴訟人士申請臨時使用圖書館(胡法官工作的區域法院,也有區域法院圖書館呢);司法機構設立無律師代表訴訟人資源中心,協助訴訟人處理法庭程序。這些確保自辯人獲公平審訊的工作或者在胡法官看來都是多此一舉——they put themselves into that position!

當法官發現被告人put herself into that position,法庭更應為確保公平審訊,確保行使自辯權的弱勢方的權益,給予更多準備時間予無法律背景的普通市民,這是法庭的應有之義,而不是以指責、不耐煩的語氣拒絕被告的合理訴求——解聘法律代表自行抗辯,何咎之有?

訟辯雙方獲取足夠時間準備應訊不只是他們的權利,也直接影響法庭的判決。抗辯式訴訟制度下,訴訟程序主要是雙方辯論,法官的角色不大,於是法庭判決便完全取決於雙方提出的論據,前首席法官李國能甚至稱法庭為訟辯雙方論據的「人質」。[2] 若被告因時間不足而不能提供充足的論據自辯,雙方論據懸殊,法庭極有可能作出不公的判決,必對公義無益。要能說出這番置身事外、幸災樂禍的咎由自取論,那法官大概早已對其判決之公義與否不管不顧。或許在法庭眼中,其職責再不是確保公義之彰顯,無罪者得赦、有罪者受罰,司法機構再不是公義之使者,而是政治角力下的無力卒子,或者盲目追逐效率的官僚機構。但當法院不再堅守公義,我們還能指望誰?

近來香港法院好像要努力提升知名度,常有語不驚人死不休之氣勢,懾人心魄,是謂威嚴。但法律本不容許如此,懾人太緊,有時便不留神放棄了法律原則;法律原則為公義服務,於是便一併連公義也放棄掉,所得威嚴便僅餘軀殼。一失其義,二失其威,損害法治云云,便再莫怪他人。

註釋:
[1] (2007) 17 VR 100, [84]
[2] 語出International Bar Association (IBA) Conference 1998, Welcome Address “[I]n an adversarial system of justice such as that we have in Hong Kong, the court is to some extent hostage to the arguments advanced by the parti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