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復元人士的主觀經歷之三 被視為代罪羔羊的尼泊爾青年


筆者在對上兩篇文章一再提及,個案工作要達致同理理解(empathic understanding),需要進入案主的內心世界,了解他們的主觀經歷。
 
當中,筆者引述了美國社會學家David Karp提出的框架,可從以下五個範疇,理解抑鬱症與其他精神或情緒病患者(復元人士)就此的主觀感受:
 
1)引致情緒或精神病的遠因及導火線
2)相關診斷及標籤
3)   病徵
4)   治療方案及過程
5)  其他人,包括身邊重要的人對案主的觀感
 
在這裡,筆者嘗試以一個多年前跟進的個案,展示如何按這框架作同理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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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圖來源:jreidtherapy.com

十八歲尼泊爾裔青年B,半年前來香港與母親及弟弟團聚。他一直無法適應這裡的生活,心理面惦記著在尼泊爾的老友,每天也嚷著要離開。
 
B既不願上學也拒絕工作,整日獃在狹小的斗室,上網食煙飲悶酒,小他兩年的弟弟不幸成為他的「出氣袋」,心情不好的時候,他便向弟弟拳打腳踢。
 
筆者第一趟家訪時,B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不願多談自己的事情,只重覆著說要回家鄉;又抱怨身體常感到不適:周身骨痛、呼吸不暢順、以及口水分泌過盛等等,懐疑自己有絕症。
 
筆者籍著B對自身健康的憂慮,以安排他睇醫生及做身體撿查為名,遂步與他建立關係。然而,縱然檢驗結果顯示一切正常,B仍然堅持自己有重病,並常為此感到憂心忡忡。另方面,在與B外出期間,筆者注意到他的表現異常緊張,常常躲在筆者身後,不願與途人有眼神接觸,搭巴士時也一定要坐在上層最前排或後排的座位。
 
B的父母在他年幼時已來港工作賺錢,將他們兩兄弟交託親人照顧。而B來港前一年,其父母婚姻破裂,原因是父親有外遇。不過,後者卻將矛頭指向B,指摘他在尼泊爾生活不撿點,常常伸手問父親要錢,兩夫妻為B的事吵個不停,最終導致離婚收場。
 
據B的媽媽憶述,B孩提時代非常乖巧,學業成績優異,被廣泛視為前途無可限量。升上預科後,他遷往首都加德滿都讀書,寄住朋友家中,在友儕影響下開始吸食毒品,不過他只視之為閒暇娛樂,並未發展至上癮的程度。
 
B的人生最大轉捩點,是在父母離異後,兩家人在家鄉聚集「講數」,當時B也在場,輾轉間話題指向他,所有人都指摘他不生性,辜負了他們的期望。至此B的情緒顯著轉差並染上毒癮,之後更出現幻覺,常常看到有兩班人圍住並不斷指罵自己,叫他去死。B用「恐怖」去形容這些幻覺,而從他憶述時的眼神,筆者也感受到那一份猶有餘悸。
 
B其後願意看精神科醫生,基於財力所限,他來港後已較少接觸毒品,幻覺也非經常出現,而醫生診斷他患上抑鬱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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套用上述框架,觸發B出現精神及情緒問題的原因,是因為他「硬啃」了父親定下的罪名:認定父母的離異是由自己一手做成的。心裡面無法排走那份羞愧及罪咎感,一度要倚靠毒品來麻醉自己。
 
至於之後呈現的各種病徵,對B來說,較早出現的「恐怖」幻覺,被千夫所指,多少反映其內心的沮喪,自覺罪孽深重至不值得生存。
 
另一方面,從檢驗的結果推論,B的身體狀況一切正常,他感到的各種不適,明顯是由負面情緒引致,也是其應對現實的一種方法。代入B的內心世界,他相信自己有病:一則可減輕罪咎感;二來也為提供有力的理由維持現狀,不用走出去面對外面的世界。
 
至於B在公眾場合表現畏縮,逃避他人的目光,正正因為他在意別人對自己的觀感。事實上,他身處的社區有不少同鄉,當中更包括兒時的舊同學(按:他們同樣移居香港)。當年的資優學生,經歷了這種種「不光彩」的經歷,更讓他無法面對外人。
 
最後,B出手打弟弟是源於憤怒。從一開始,他對於家人違反自己的意願,強迫他來香港已感到非常不滿。不要忘記,B自小學便跟父母分隔兩地,他最好的朋友、最重要的支援網絡都不在香港,感到失落也是自然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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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敘述B的故事,嘗試透過三方面:即觸發精神問題的原因、呈現病徵、以及外人對案主的觀感,了解B的主觀經歷與感受。透過筆者敘述,讀者大概也可以想像到B的內心非常複雜,五味紛陳,並不容易用文字解說清楚。
 
筆者有幸與B走過這段艱難的人生路,憑籍接納及不批判的態度取得其信任,經歷了兩、三年的時間,與他一起梳理他內心的想法及感受。到了跟進後期,B的情緒明顯好轉,願意參加中心活動,與親友作有限度接觸,再沒有嚷著要回尼泊爾。
 
為了減輕母親的負擔,B也主動提出入住院舍,並開始接受職業培訓,為投入社會工作踏出第一步。縱使,他仍然不時因身體不適缺席訓練,對於未來人生總算有了明確的方向。
 
本專欄逢星期三更新。如想了解更多有關精神健康的故事或資訊,歡迎到壹元坊面書專頁瀏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