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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髮後援】老友記探監師陪家人探手足:「何以要把苦難帶給年輕人?」


那次去探他,他突然叫我『契媽』,當了我是親人,我很感動。

譚婆婆(化名) 說到這裏,雙眼漸紅:「才第三次探他,他跟我說已入表申請寫我是他家人。他跟我說話特別多,有時他姐姐還會來問我他情況,他又跟媽媽說我會教他。」她口中的他,因為參與反修例運動而被判囚,家人每月只能探訪兩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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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友記成為「探監師」

踏入2020年,香港法庭內多了一班常駐的旁聽師、文字直播師,庭外還有追車師、寫信師和探監師。他們每天東奔西跑,只為要給參與社會運動被捕的抗爭者,最堅實的支持,已退休的譚婆婆是其中一位。
 
她曾經是典型上班族,日忙夜忙,職位級級升,人工連連加,直到某天忙得連個人理念也背棄,終於決定辭職提早退休:「四處旅遊,每個地方住上兩、三個月,如是這,過了兩、三年。」後來她在兒子建議下,就做起零售、餐飲生意來,分店愈開愈多,直到2014年雨傘運動:「眼見(抗爭者)被拘捕了,香港人竟然沒有反應,覺得大家很冷漠。」她心生失望,是以2019年反送中運動的初期,並未有參與。
 
直到721事件,她一邊看新聞直播,一邊流涙:「(警方)怎可能容許市民在港鐵站內、車廂內,被(白衣人)打足幾小時?打人的,打完還可以離開。實在接受不了。」自此,譚婆婆由最初缺席遊行,後來卻成為旁聽師、探監師。
 
社會運動,來到街頭,各有崗位。譚婆婆年紀不輕,自言是個和理非:「會在路邊等,見到防暴快要來到,最多是大喝一聲:『有阿婆喺度,睇住呀!』,然後慢慢行過對面,只是稍為阻阻時間,讓『小朋友』有機會離開吧。」
 
後來,她在一次集會遇上幾位「老友記」:「大家聊起來,知道他們有到法庭聽審,又會去荔枝角(收押所)探『手足』。」她想到自己也參與不了街上抗爭,就試著到法庭聽審:「審前覆核會比較上心,特別留意某幾位大狀的表現,聽聽他們怎樣說。」

誰會熟悉坐監程序?

後來聽多了,她漸漸掌握流程:「審完,是還押,抑或可以保釋?亦開始留意有無家人來陪(聽審)『細路』,還是只得朋友?」她又從家人的衣著打扮,推估被告的家庭環境、教育水平之類:「不少『細路』的家長,根本無心理準備(子女被捕),感覺他們『懵查查』,不知該怎辦。」
 
遇著即時還押的,譚婆婆就主動上前,跟他們的家長談起來,告訴他們翌日的程序:「要預備物資,譬如洗頭水、沐浴液、内衣褲、牙膏牙刷、毛巾等,可以到哪裏先取一份。」她說所有帶進收押所的物品,無論其品牌以至容量、尺碼等,都須跟足規定。
 
其他資訊還有:「未夠18歲,男的送去壁屋懲教所,女的大欖女懲教所,只得家人可以探,如果沒有家人,就可以外人探,但都要入名才可以探,最少要等一星期。」譚婆婆說,香港有誰會熟悉坐監程序?「教育水平低少少,會要多花時間,跟他們(家人)解釋個程序,陪他們去探多幾次;還押還是判刑,情況都不一樣,也會留自己手機給他們,讓他們有人可以問問。」
 
還押可以每天探,每次15分鐘;判刑只可每月探兩次,每次30分鐘[1] …… 她如考試背寫答案般對答如流,但這樣聽來,只覺額蹙心痛。
 
雖然大部份個案都有社工跟進,但拘捕及檢控的人數,與日俱增,個別社工跟進的個案隨時過百,譚婆婆試著主動協助瑣碎事:「有個『細路』得20歲,判40個月,不知道哪位社工跟進,宣判後,馬上捉住他姐姐跟她說程序。」由於家姐要上班,抽不到時間探訪,她就連同義工去探:「第一次探,『細路』哭得厲害,第二次再去,情緒稍好了,會交帶入面『手足』照顧他,也會問他的需要。」他姐姐忙工作,譚婆婆還是「積極」給她電話:「問她哪天有時間探,會否上訴,也要徵詢律師意見,判刑上訴,刑期可增可減,值博率是否高,這些都要考慮。」
 
她最不忍是家屬不懂程序,讓「手足」收押後,因未能即時得到日用品,處境狼狽,徬徨不已:「他們(家屬)全部都不懂探訪程序(有誰會懂?),就陪他們去買套齊料(認可交代物品),陪他們去探訪。」她也會在家留著幾套完整物資,以備不時之需。
 
家屬也會感徬徨,也需要陪伴:「得到他們信任,想再做好一點,應該怎樣做,還有哪些可以跟進,例如申請上訴、法援,要找哪位律師?每位擅長的都不一樣。」為了更熟知情況,她還主動向義務律師團隊請教。 

 Samson Huang攝

荒謬變成日常

成為探監師,可夠譚婆婆忙了。「每天都會安排探兩位手足,上午探還押的,下午探判刑的,年中無休。」探訪前,還要預備需要帶進去的物資,尤其是買書和入書:「不少手足教育水平高,有時根本不知哪是甚麼書目。」她說有位在囚手足喜歡出海,在修讀海洋學:「他要求入的海洋學書,厚如聖經,寫英文呀。」按懲教署規定,每月可入6本書,入「爆」可以再申請:「要新書,乾淨,不容許有社運相關字句,語言沒有限制。」
 
認可物品有許多規限,譬如眼鏡只容許塑膠框、鞋要穿無縛帶的:「女孩子衞生巾有指定品牌,另外就算是還押,也不能穿有扣的胸圍。」她建議是預計有被捕風險的:「先預備沒有扣的運動型内衣,就算上門拘捕,也有換衣服的時間。」
 
這個年代的香港人,荒謬之日常,就是為隨時被捕作好準備。
 
譚婆婆陪著家人探訪,知道無論是判囚的,或是家屬,同樣痛苦。「有時眼見探訪,每月就只兩次,每次得半小時,當然希望家人搶電話(隔著玻璃只靠電話傳話),但有時家人才說了10分鐘,就已經無話,我就補上,搶著說些話。」她說探訪次數和時間都要用盡,因為關在內的手足:「情緒要有出口,他們有的絕食、自殺,也有男女朋友面臨分手,特別需要家人和朋友的支持。」
 
譚婆婆一班老友記組成一隊「探監師」,哪位手足無人探訪,就安排探監師去探,但盼與他們建立信任:「想成為『探監師』,最重要是可以付出的時間,一星期一次?不能夠來一兩次,第三次有事又說不來。」沒有時間探訪,她說當寫信師也有其意義:「還押的手足,朝早完成探訪,一天下來就很無聊,聽收音機、看書畫畫、拉筋,甚麼都只在狹小的床上做。」收到信寫著「我哋會陪住你」,讓他們知道外面還有人在守護自己:「這種支持是很重要的。」
 
每天看著此情此景,譚婆婆當然心酸:「年輕人碰著這個年代,怎會想到香港變成這樣?莫問下個月怎樣了,都只能見步行步。」她眼見有成功「踢保」(拒絕保釋),隔幾個月再次被拘捕,然後不獲保釋:「要潛逃的,早已潛逃啦。我信天主,也不禁問何以要把苦難帶給年輕人?12歲怎樣暴動呢?不但在折磨年輕人,也折磨著他們的家人。」她沒再嘆氣,只是雙眼一直通紅:「這段日子最大的啓發,以往是疑點歸被告,今天是無法律、無公義的。」
 
的確,公義何在,已無人能解答。然而,互相守護,還是人人能做到的事。

註釋:
[1] 親友探訪安排及認可交代物品,詳見香港懲教署官方網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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