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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住腳下那一片園地


上篇(〈 深耕文化 靜待黎明〉 )談到余英時先生早於1985年已提及,香港的文化要雙軌並行,雅俗共賞,文化必須深化發展,所謂「藝進於道」,香港才能承受將來的巨變。如今看來,余先生確有先見,香港面對的,絕不只是當權者對政治、行政、經濟及教育的操控,當權者要的是全面的臣服,就連娛樂、藝術、文化及宗教等範疇也別想離開老大哥的視野,「"Big Brother is Watching You"」,奧威爾(George Orwell)的預言早已開始應驗。 
 
「一個集權、獨裁、要求對國家全面順服的管治體系(relating to a system of government that is centralized and dictatorial and requires complete subservience to the state)」,這是極權(totalitarian)一詞在牛津字典中的定義。當然,出於戰略和時勢考慮,全面順服也不是一步到位的。
 
起初只要不打正旗號跟權力作對就行了,各方人物組織仍可以各式其式,但當權力佈置已全部就緒,操控就越來越嚴密緊湊,以至任何個體或團體都必須附和權力所吹奏的主旋律,才能掙得那一點點的生存空間。特立獨行,拒絕歸附的人,那怕只想在自己的專業或創作空間裡做自己相信的事,權力就是容不下。原因很簡單,絕對權力對一切它不能控制的事物都不放心,它總是怕某種勢力坐大了,就會挑戰它的權力。
 
因此,為了消除這種恐懼,權力要求所有事物都跟它相關(being relevant),都要擁護甚至膜拜它才能生存,它要成為一切事物的最終話事人。但問題是,世間事物都有它自己的內在邏輯(innerlogic),有它自己遵循的「道」,有它要反照的客觀現實(objective reality),這些都不是由權力說了算就可以的。舉個例,音樂就有它自身所遵從的道,離了這道,就是壞音樂,一闕歌,一首曲,斷不能以權力的需要和喜好來定高低。「又紅又專」或「重紅輕專」一類的取向,會使藝術、學術和文化創作失去活力與生命。
 
反過來說,在時勢惡劣之時,專注於自己的本業,堅持捍衛那個範疇內的價值,拒絕讓政治凌駕其上,本身就是一種極重要的防禦工事。筆者最近重溫一段跟神學有關的歷史,雖然在此無法詳談當中異常複雜的義理,但稍作分享仍有意思。
 
1933年,希特拉已獨攬大權,德國基督教內興起了「德國基督徒(Deutsche Christen)」運動,替希特拉的反猶主義、種族主義及元首原理(Führerprinzip )鳴鑼開道[1] ,在教會內為納粹意識形態掃除障礙。[2]

圖片來源:Mary M. Solberg. A Church Undone: Documents from the German Christian Faith Movement, 1932-1940 . Fortress Press. 
 

學者Christiane Tietz引述了一段當時於運動中發表的指引,從中可窺見民族主義及納粹意識形態如何滲透於部份德國教會之中:「我們宣認對基督的信仰,一個合符路德所持之德國精神(Deutschem Luthergeist)又極為敬虔的信仰‥‥我們要把復甦了的德意志生命觀(das wiederermachte deutsche Lebensgefühl)帶進教會,並使教會復興‥‥我們期望教會在這場將決定我民族生死的戰爭裡站在中心位置和前線‥‥我們於種族(Rasse)、民族特質(Volkstum)及國家(Nation)中認識到上主賜予及交託給我們的生命秩序(Lebensordnungen),並按祂命令保存它們。因此,必須反對種族混和(Rassenvermischung)‥‥我們意識到基督徒對無助者的愛和責任,但我們亦須保護我民族免受無能和低等者所侵擾」。[3] 高舉德意志民族的優越,甚至凌駕基督要信徒彼此相愛的命令,信仰是被民族主義和納粹意識形態騎劫了。
 
Tietz指出,為了令教會配合納粹的政策,「德國基督徒(Deutsche Christen)」運動也主張用統一的「國家教會(Reichskirche)」取代原先行民主制的「德國基督教聯盟(Deutscher Evangelischer Kirchenbund)」,由「國家主教(Reichsbischof)」統一領導,並推舉資深納粹黨員Ludwig Müller出任此職。
 
如此明目張膽的「改革」當然引起爭議,各方都希望當時最具份量的神學家之一—— 卡爾・巴特Karl Barth 1886-1968 ),能就此表達意見。巴特隨後寫了那篇著名的文章《今日之神學存在(Theologische Existenz heute!)》,出版後即一紙風行,一年內已發行了三萬七千份。

德國神學家卡爾・巴特(1886-1968 )。網絡照片

巴特在這篇文章中寫下了他那段看似「離地」,但卻又連1929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德國作家湯瑪士・曼(Thomas Mann)也擊節讚賞的名言:

我對這些關注和問題回應的關鍵,不在乎就個別問題作聲明,而在乎我非常不順應時勢,也叫人難以理解地,力求在伯恩,跟我的學生,在講堂裡,在功課中,繼續做神學,而且只做神學,正如往常一樣地做下去,而且是當作甚麼也沒有發生地做下去——或許調子會高一點,但卻(筆者按:跟這些關注與問題)無直接關聯。情況就如附近Maria Laach修道院裡按時詠唱的聖本篤聖歌毫無疑問地,始終按著守則在頌唱一樣,即使在第三帝國之中,仍無中斷和偏離。我認為這已經是一種聲明,一種教會-政治的聲明,而間接而言,也是政治聲明!
das Entscheidende, was ich heute zu diesen Sorgen und Problemen zu sagen versuche, kann ich darum nicht zum Gegenstand einer besonderen Mitteilung machen, weil es sehr unaktuell und ungreifbar einfach darin besteht, dass ich mich bemühe, hier in Bonn mit meinen Studenten in Vorlesungen und Übungen nach wie vor und als wäre nichts geschehen – vielleicht in leise erhöhtem Ton, aber ohne direkte Bezugnahmen – Theologie und nur Theologie zu treiben.Etwa wie der Horengesang der Benediktiner im nahen Maria Laach auch im Dritten Reich zweifellos ohne Unterbruch und Ablenkung ordnungsgemäß weitergegangen ist. Ich halte dafür, das sei auch eine Stellungnah­me, jedenfalls eine kirchenpolitische und indirekt sogar eine politische Stellungnahme! [4]

巴特是何等樣的人,他當然不可能對納粹的作為視而不見,「當作甚麼也沒有發生地做下去(als wäre nichts geschehen)」所指的,其實是巴特拒絕讓政治或其他外在的力量決定他所做神學的內容與方向,因為對巴特來說,神學有它自己的內在邏輯,神學研究的客觀現實也是獨有的。當納粹傾力要把教會和神學納入它的操控的範圍內,要把兩者變成它的附庸之時,巴特卻斷然宣告神學的獨立與自主,除了上帝的道以外,神學並沒有其他效忠的對象。正如他所說的,這已經是一個政治聲明,已經是對納粹明顯的拒絕。

當極權臨近,好好看守自己腳下的一片園地,忠於自己服膺的真理,這正是巴特的堅持,也正因為如此堅持,巴特與其同路人才能在歐洲大陸最黑暗的時刻,向納粹發出堅定的反對聲音。

日光之下無新事,野心家去了又來,而今天正是考驗我們的時候!

註釋:

[1]「領袖原理(Führerprinzip)」為希特拉於軍事、政治和法律上的無上權力賦與法定地位。

[2] Karl Barth: A Life in Conflict, by Christiane Tietz,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21.

[3] 同上,頁211。引文為作者引述Mary Solberg的英文翻譯,上文個別用詞的德文翻譯,為筆者加上。參Mary M. Solberg. A Church Undone: Documents from the German Christian Faith Movement, 1932-1940 . Fortress Press. 

[4] 德文原文參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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