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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首支自產疫苗施打3天4人死亡 為何出現兩極化的反應?那些你可能想知道的爭議


「平常吸毒沒事,一打疫苗就死,可見哪個比較毒?」這則帶著嘲諷語氣的留言,出現在台灣一家主流新聞媒體的新聞post之下,竟有超過百個like,是該帖反應最熱烈的留言。主角是一名有毒癮前科的男子,在施打疫苗後,不幸喪命;但明明是一則與人命有關的新聞,為何會出現極端的反應?

台灣高端疫苗為單劑型包裝,23日開放民眾施打。高雄市政府提供

這則新聞的主角,是新北市一名39歲男子,他是23日首批施打台灣本地自主研發及生產的疫苗──高端新冠肺炎疫苗的17.45萬名支持者之一。24日上午11點,家屬發現他倒臥家中浴廁地板,已無呼吸,手上還握著用過的海洛因毒品注射針筒,警方也找到安非他命殘渣袋。

新北地檢署檢察官會同法醫在25日相驗,初步認定是吸毒過量導致心肺衰竭致死,不須解剖進一步確認死因,家屬對此沒有異議。這名男子沒有慢性病史,但光今年便已經有4次疑因吸毒而昏倒送醫的紀錄。

在媒體發帖的這則新聞下方,許多網民反應留言激烈,「果然又是個案個人的問題,千錯萬錯都絕對不會是疫苗的錯,都是人民的錯」、「他昨天如果只嗑藥的話應該還活著」。

網民質疑的,正是23日正式開打、台灣首支通過緊急使用授權(Emergency Use Authorization, EUA)的自產疫苗──高端新冠肺炎疫苗。

不只這位吸毒的民眾,連同他在內,高端疫苗施打首3天,累計通報的死亡個案共4人;今天是第4天,則未再傳出死亡通報個案。

中央流行疫情指揮中心指揮官陳時中在25日的疫情記者會上說,「原本應該要等因果關係更清楚了,再跟大家報告,但大家都非常關心,所以,我們一接到通報,只要有任何時序上的可能性,我們都會第一時間跟大家報告。」

記者詢問,死者有吸毒藥癮,是否呼籲有類似情況的人暫時不要施打疫苗?這個問題,陳時中未加思索就回答:「應該是要呼籲大家不要吸毒。」

依據現行流程,施打疫苗後不良反應的通報,會交由台灣衛生福利部疾病管制署「預防接種受害救濟審議小組」進行審議認定,小組成員包含各醫院小兒感染、神經、病理學科等醫界代表、消費者保護代表及法界、社會公正人士代表;若家屬願意接受解剖認定死因,將可獲發30萬元慰問金。

陸之駿在臉書留下最後施打高端疫苗的背影照。取自陸之駿臉書

根據通報紀錄,施打高端疫苗後死亡的第一位個案,是55歲的陸之駿;當局今天進行解剖,發現是主動脈剝離合併心胞填塞,造成心因性休克;陳時中說,詳細死因仍待法醫做最後判定。

陸之駿來自馬來西亞,1983年以僑生身分到台灣讀書,一待就是39年;從解嚴前就投身台灣詩刊及政論雜誌,見證並參與台灣的社運及民主運動,近年多在網路專欄發表作品,也曾出版美食書籍,在資深新聞界及文人圈中頗受敬重;但這些與台灣淵源深厚的過往,在他驟然離世後,卻遠不及他8月23日在臉書發的最後一則post來得受人矚目。

那天,正是高端疫苗開放台灣民眾施打的第一天,台灣總統蔡英文當天一早7點半,就在台大醫院體育館帶頭施打國產疫苗;許多年輕網民當天施打後,也紛紛上網貼出照片表達支持。陸之駿就是其中一人,他發帖寫著:「很榮幸,我們一家三口都和蔡總統同一梯打高端」。

很不幸地,隔天,也就是8月24日上午9點,傳來陸之駿在家中不幸去世的消息。

根據與他熟識的民進黨桃園市前議員王浩宇的說法,「昨天凌晨通話,他抱怨身體不舒服,所有的症狀包含肚子痛,其實都跟心肌梗塞的狀況很像,很遺憾,當時我沒有強迫他就醫,而是讓他自己決定去休息。」

陸之駿死訊傳出後,在他最後一則發帖湧入1千8百多則留言,多數都是表達震驚、不捨與慰問家屬之意,但也有超過6百多個「笑臉」的心情符號,甚至有人冷嘲熱諷「三期還沒做,就用身體當白老鼠,真感人!」而在udn.com聯合新聞網的這則新聞快訊底下,也有超過8百個心情笑臉符號。

在台灣,政府並未強迫民眾施打疫苗,目前已開放施打的國際品牌,包括阿斯特捷利康(AsttraZeneca,下稱AZ)及莫德納(Moderna)疫苗;高端是台灣首支通過緊急使用授權(EUA)的自產疫苗,在本月23日開放民眾施打。

台灣政府安排大規模施打疫苗順序,是依年齡「長幼有序」逐批往下開放,以陸之駿的年紀,早在7月16日就符合施打的資格;但他為了支持自產疫苗,特別等到7月底高端疫苗開放意願登記後,才改為施打高端。

高端疫苗開放至20歲以上民眾登記,是台灣目前20至35歲民眾唯一能打的疫苗。高雄市政府提供

即使政府未強迫民眾施打高端疫苗,反對者仍大力批評台灣當局,未購足「國際認證」的疫苗,甚至傳出逼迫即將入伍的新兵及即將開學的老師施打高端疫苗,對此,陳時中曾多次澄清,政府不會強迫任何人施打、或只能選擇特定廠牌的疫苗;民間機構、台灣事實查核中心也認證,「強迫30萬教師施打疫苗當白老鼠」的說法是假訊息。

在當前的政治氣氛下,有人決定支持自產疫苗,讓施打疫苗,反而像是政治表態的戰場,也不管死者生前身體或其他狀況,只要死亡,就遭受網民冷嘲熱諷,反對高端疫苗或民進黨政府的民眾,選擇在陸之駿最後一篇發帖下方按了「笑臉」符號,與悼念的民眾出現兩極化的反應。

這舉動也使得曾被列入流亡海外黑名單的政治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教授陳芳明氣得在臉書宣告:「陸之駿是我的臉友,請與我一起悲傷。如果有我的臉友去他的臉書按笑臉,我就毫不遲疑馬上unfriend他,不然就請unfriend我。」

高端疫苗施打後的死亡事件,特別是陸之駿支持施打高端疫苗,卻在接種後死亡,在野黨政治人物也紛紛藉此表達立場。

正在競選國民黨主席的朱立倫表示,「打疫苗,不是玩俄羅斯轉盤」,並批評到目前為止,高端的防護力、安全性、施打危險性比率都未知,「今天出現民眾施打高端疫苗後猝死,跟高端有沒有關係?未知」他並批評,一支未經國際認證程序,審查過程充滿爭議的疫苗,「出了人命,要如何向家屬交代?」

國民黨主席江啟臣也批評,「高端沒有按照國際標準就倉促取得EUA和開放施打;不只有保護效力上的疑慮,還可能有其他對於人體未知的影響。把大規模接受施打的民眾變成白老鼠,尤其現在預約高端疫苗多是年輕族群,是台灣經濟的支柱,蔡英文號稱最會保護青年的總統,卻是在疫情中,傷害青年最深的人。」

總統府前發言人、國民黨籍台北市議員羅智強發帖稱,「我雖然不相信高端,也不相信蔡英文,但仍尊敬陸先生,願意為他相信的信念付出行動,也因此,還他一個真相,一個不偏袒的真相,這是蔡政府最起碼的良心責任」。

台灣第三大黨、台北市長柯文哲擔任黨主席的民眾黨則發聲表示,在官方定義下,現在通報死亡的個案,「沒有一件是確切與施打疫苗有直接關係,這點恐怕是所有往生者家屬無法接受的」;民眾黨呼籲,儘速查明真相,在藥害救濟上更應該放寬認定,不能讓這些人白白犧牲。

部分網民的鮮明立場留言,讓陸之駿的妹妹在臉書發帖悼念時表示,「在晦暗不明的此刻,請大家記得一個死亡數據的背後,是曾經鮮活的生命,是為家人親友和戰友深愛的人」;她說,「相信科學和時間會讓一切在不久的將來塵埃落定有所定論」;她也懇請大家「體諒家母老年驟然失子,侄子侄女喪父的傷痛,在自由發揮各家精彩言論之際,高舉輕放,痛點輕拍,給失魂落魄的家屬留一絲空間和念想。」

高端疫苗施打前3天共出現4名死亡個案通報。高雄市政府提供

除了吸毒男子及陸之駿外,施打高端疫苗後死亡的第3位死者,是基隆市一名41歲女性,她的父親25日向民進黨立委蔡適應陳情說,女兒24日打完高端疫苗,下午拜訪客戶後,在台北捷運西門站感覺胸痛,送台大醫院急救後仍不幸死亡;家屬說,她沒有慢性病史、心臟病史,只是血壓稍為有點高,無法理解為何打了疫苗後就死亡。

現任台灣大學副校長及指揮中心專家諮詢小組召集人張上淳,25日在疫情記者會上說明,這名女性死者在24日施打完疫苗後無明顯不適,當天下午感覺頭昏、手腳麻痺,下午5點多送往台大醫院就診,診療過程中突然倒下,經急救後暫時恢復心跳;隨後進行電腦斷層掃描,發現她有大範圍主動脈剝離,延伸到主動脈和心臟相接處,造成心包膜大量積血,心臟無法把血液打出去,狀況非常危急,最後仍無法救回,在晚上8點多宣告死亡。

第4名死者,則是桃園市40多歲男性,本身有糖尿病史,體重約120至130公斤,他在高端開打首日就接種疫苗,2天後,在工作時突然昏倒失去生命跡象,雖經電擊急救4次,仍在送醫到院前不幸死亡。指揮中心表示,後續會進行司法相驗,以進一步確定死因。

陳時中今表示,4名死者施打的疫苗批號,因分屬不同區域,因此不是同一批封緘疫苗;對於外界質疑,施打情況是否受影響?陳時中說,從每天預約及實際接種人數來看,8月23日接種率92.8%,24日接種率90.2%,「接種率有降低,確實有受到影響,但還未造成緩打潮」。

台大兒童醫院長、感染症專家黃立民接受媒體訪問時表示,若4名死者型態一致,那可能就要停打,但目前沒看到要停打的紅燈訊號;不過,短時間內爆出4死,加上高端又是緊急授權使用,不能排除民眾也許就此轉為觀望、影響接種率。

針對是否停打?陳時中25日明確表示,至少要有確定因果關係,要有一定超過背景值的量,而且,也必然會跟專家請教與討論。他今天再強調,目前只能說4名死者與施打疫苗有時序上的相關性,至於是否有因果相關性,仍有待專家審查會議判定。

指揮中心專家諮詢小組召集人張上淳表示,所有的疫苗,不管做了二期或三期,很多(不良反應)事件不見得在二、三期臨床試驗的時候就一定觀察得到,通常是在上市或大量接種以後才出現,所以都需要嚴密監測。

他舉例,包括AZ疫苗在臨床試驗中未特別發現有血栓現象,mRNA疫苗出現的心肌炎或心包膜炎,在臨床試驗也幾乎沒有看到,都是到了大量接種後才看到;所以,包括食藥署或任何國家主管機關都會要求,疫苗上市後,仍需繼續監測民眾反映的不良事件,若有在臨床試驗中沒發現的其他事件或不良反應,在大量接種後才出現,就要特別注意,以作為進一步決策的參考依據。

在高端疫苗開始施打之前,台灣已陸續開放民眾施打AZ與莫德納疫苗,根據指揮中心統計,自疫苗開打以來至8月25日下午為止的最新資料顯示,共有671名接種疫苗後通報死亡個案,其中,AZ疫苗共543人,莫德納疫苗124人,高端4人。

台灣一開始施打AZ疫苗是按照年齡依序往下開放施打。高雄市政府提供

與高端疫苗相較,AZ疫苗開放施打時,因是先由年紀大的長者依年齡往下開放,各縣市大多是85歲以上的長者,因此開打首日,就傳出有10人猝死情形,短短幾天,更有多達數十人猝死,也讓民眾對這支全世界施打人數最多的疫苗感到恐懼,出現緩打潮,從一開始的每日有15萬以上長輩施打,一周後降至每日僅剩5萬人。

根據台大感染科前醫師、現經常在媒體分析疫情的林氏璧在臉書稱,若是疫苗引起的猝死,主要的原因應該是引起嚴重過敏性休克,這絕大多數都是發生在注射完半小時內,這也是為何注射完疫苗都要在原地觀察半小時的原因。只要能馬上發現馬上給藥或急救,都能很快地救回來。極少數可能發生在半小時以上。

多位教授在接受眾新聞採訪時均表示,高端使用的次單位蛋白疫苗,過去多款小兒疫苗就採用相同的技術,是相當成熟的技術,安全性較不成問題;根據高端公布的副作用,最主要的是注射部位疼痛佔71.2%,其次為痠痛、全身無力佔36%,有2成多為肌肉痛、頭痛,另有1成多為腹瀉、注射部位腫脹或硬結。

高端從推出、解盲到通過EUA,因是台灣首支自產疫苗,除了安全性的爭議,在審查及施打過程也一再遭受質疑,最主要的有三點,包括在未送EUA前,蔡英文就宣示將帶頭施打「國產疫苗」,讓外界產生「未審先過」的預期心理,曾擔任EUA審查委員的中央研究院院士陳培哲更在5月底辭去委員一職,並稱「審查最大的困難就是蔡總統」。

對此,蔡英文多次表明,支持「國產疫苗」的研發,主要是將疫苗視為戰略物資,自行發展疫苗,才不會受控於他國,特別是在國際疫苗短缺,以及中國阻撓台灣取得進口疫苗的前提下,更應優先發展疫苗。至於是否通過,會由專家以科學、專業程序進行審查。

第二項爭議,就是高端只做到二期臨床試驗,就申請EUA,未進行三期臨床試驗,也未獲得國際認證;長庚大學醫學生物技術研究所教授施信如接受眾新聞訪問時表示,高端的第二期臨床試驗是「擴大二期」,收案人數有近4千人,雖然保護力主要是在第三期臨床試驗呈現,但中和抗體效價數據與保護力有相關性已獲得國際學界認可。

目前高端已在巴拉圭申請EUA,並在當地進行三期臨床試驗;施信如說,高端也已投稿論文到國際期刊,目前正在審查中。

台灣高端疫苗從解盲、通過EUA到開放施打,頻頻出現爭議。高雄市政府提供

根據指揮中心資料顯示,BioNTech疫苗二期臨床試驗人數360人,莫德納疫苗的二期試驗也只有360人;AZ疫苗第一、二期試驗人數則為3220人;不過,三家疫苗廠都在取得EUA前,都已開始進行三期臨床試驗,並據此分別向美國及各國申請EUA。

第三項爭議,則是食藥署針對自產疫苗EUA採用「免疫橋接」標準,即將試驗疫苗與已通過 EUA疫苗產生的中和抗體效價進行比較,即高端必須與AZ疫苗的中和抗體效價進行比較,證明不劣於AZ疫苗,且安全性數據無重大疑慮,才能通過EUA。根據指揮中心通過高端EUA採行免疫橋接理由,是台灣疫情及疫苗有緊急公衛需求,經評估高端疫苗整體利益與風險後,表決通過。

台灣大學流行病學與預防醫學研究所教授陳秀熙接受眾新聞訪問時表示,病毒變異速度太快,所以,才會用免疫橋接方式預測保護力,未來的次世代疫苗,也可能都採用此方式進行;台灣通過首支自產疫苗,不僅代表台灣有疫苗自主性,未來有機會還可援助他國。

孫智麗認為,WHO「推薦」的疫苗也有一些效力不怎麼有效。高雄市政府提供

台灣生物科技產業研究中心主任孫智麗接受眾新聞訪問時也認同,包括日本、法國及英國也接受免疫橋接技術開發疫苗,所以採用「免疫橋接」不代表缺乏科學與專業性。

在國際認證部分,孫智麗說,世界衛生組織WHO是「推薦」疫苗,並非「認證」,真要到不同國家上市,還是得通過各國EUA或取得藥證;所以,在WHO名單中,也可看到保護力較弱的疫苗。

她認為,要先想清楚取得「認證」的目的為何?若考量國際市場的接受度,高端可考慮向美國食品藥物管理局(FDA)取得核可,因美國FDA是全世界最嚴格的審核機構,若通過FDA認證,在國際上也更容易獲得認可。

至於是否投稿國際期刊,孫智麗說,要看臨床試驗是否有新發現?或要申請專利?若決定走申請專利路線,就不能先在期刊發表,免得失去獲得專利的機會;像台灣另一家國產但未通過EUA的聯亞,就不打算投稿期刊。

針對台灣疫苗成為重要戰略物資,台灣中山大學理學院副院長兼生物醫學研究所教授薛佑玲受訪時認為,台灣有必要自主研發疫苗,甚至整合政府、學界與民間資源,才能以「疫苗國家隊」的方式在全球疫苗市場取得先機;她也提出預警,大家必須深思,未來病毒是否真有可能成為生化武器?「科學家若沒有悲天憫人的心,就會帶來可怕的後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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