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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利班垮台後的那個年代:一名電影女演員依舊面臨死亡威脅


在這裡,他們特別害怕自己阿富汗的同胞,擔心有人認出瑪莉娜;每次阿茲吉外出,都得用一把鎖,將瑪莉娜鎖在屋內,就怕有人趁機闖入,執行死刑指令。

《少女奧薩瑪》(Osama,港譯《掀起面紗的少女》)描繪在塔利班統治時期,一名女孩被逼迫假扮男裝的悲傷故事。取自Amazon.com

在阿富汗電影《少女奧薩瑪》(Osama,港譯《掀起面紗的少女》)裡,描繪的是塔利班組織初掌權的世界,小女孩被母親與祖母逼著假扮男孩出門打工,被發現後,雖逃過一死,卻陷入比死更慘的命運。

在電影外,真實世界已逐漸遠離塔利班掌權的夢靨,但小女生長大後,成為明星,卻因宗教保守主義再起,與一張與韓星宋康昊「露臉」的照片,讓她面臨死亡威脅,生不如死。

戲裡,戲外,都是同一個人;戲裡,她被稱為奧薩瑪(Osama),戲外,她叫做瑪莉娜(Marina Gulbahari);人生,可以不如戲,卻半點不由人;一把鎖,最終竟成了戲裡、戲外的殘酷連結。

兩個政權,或許無法用二分法可一刀切斷其間的聯繫,即使塔利班垮台,宗教保守主義的影響,依舊千絲萬縷,難割捨、難化解。如同瑪莉娜的無奈:「從前,我夢想著未來;現在,我只想著過去。」

戲裡的世界:女扮男裝的奧薩瑪

世人認識瑪莉娜,是從2003年阿富汗導演巴馬克(Siddiq Barmak)自編、自導、自剪的電影《少女奧薩瑪》(Osama)開始;這部片奪下2004年金球獎最佳外語片,巴馬克也以此片奪得坎城影展金攝影機「特別提及」獎及Junior Award。

這部電影得以拍攝,是因為塔利班政權在2001年被美國及北約盟軍推翻,在伊朗名導穆森馬克馬巴夫(Mohsen Makhmalbaf)支持與鼓勵下,才有機會問世。在塔利班的世界裡,電影,不可能存在。

瑪莉娜飾演的是一個正要進入青春期的女孩,台詞不多,多數時間,只看她張著大大雙眼;電影前半段,也不知叫什麼名字。

戲裡的她,與寡母及祖母同住;她的父親在阿富汗內戰中喪生,她的叔叔也命喪抵抗蘇聯入侵阿富汗戰爭。家中男人都沒了,全仰賴母親到醫院看診維持家計。

戲裡的時空背景,正當塔利班奪下阿富汗政權之際,在極端教義下,所有對女性的桎梏與嚴刑都回來了。

婦女不能出外工作,沒有男性陪同,也不能外出,還必須全身穿戴罩袍(burka);戲中,女孩母親工作的醫院積欠她4個月薪水,現在,連到醫院工作的機會都沒有了。

一家三個女人,沒有男人,要不餓死,要不就冒著被嚴刑律法懲罰的危險出門工作。

祖母想了法子,要求正進入青春期的瑪莉娜剪去長髮,喬裝小男生;女孩此時說了電影中第一句台詞:「若被發現,我會被處死的』。聲音尖而細嫩,一聽就是小女生的聲音。

為了生活,其實,也由不得女孩做主;被剪去長髮的她,將一束頭髮種在花盆裡,再用醫院的點滴「灌溉」這束髮。

期待,就算不真實,在最艱難的日子裡,或許還有機會,支撐著,就能繼續活下去。

母親帶她到亡父軍中同袍開的店,求他給個工作,老闆說自己都快活不下去了,但看在寡母幼女的份上,只能勉為其難答應。

隔天,塔利班士兵挨家挨戶搜人,把各家的男孩們,全都集中到宗教訓練所,讀可蘭經,甚至脫光身子、只圍了一條毛巾練習「沐浴」洗生殖器。

女孩假扮成「男孩」,自然也被趕往訓練所。此時,真正知道她身分的,是一名靠幫路人焚香祈福賺錢的的男孩艾斯班迪(Esbandi);在訓練所中,他盡其可能地保護女孩,還教她爬樹,以展現男子氣魄。

但在「沐浴」的這一關卡,女孩原本說腳傷不肯參加,後來也不得不加入;導師此時看著她,稱她為nymph,意指美得有如天上仙女的小男孩。

這讓眾多男孩們有了發洩逞強的機會,下課後,開始追著她、叫罵她是女生。慌張失措的她,只能放聲哭喊求救,艾斯班迪趕來擋住其他男孩,試圖解圍,更幫女孩命名「奧薩瑪」,一個典型的男孩名字。

為了證明奧薩瑪是男生,艾斯班迪還要她爬上高樹,未料,她爬到最高點後,卻膽怯害怕了,不敢下來,眾男孩們在樹下大叫起鬨,引來塔利班幹部注意。

下一個鏡頭,只見奧薩瑪被繩子綁著,懸空吊在水井中,還隱約聽見水井裡傳來的滴答回聲。

無助的奧薩瑪,此時只能放聲大哭, 哭喊著「媽,你在哪裡?」聲聲迴盪在偌大的操場上,聽來格外恐懼與哀傷。

後來,塔利班幹部將奧薩瑪拉了上來,厄運卻沒放過她﹔原來,奧薩瑪正好月經來潮,經血不止滴滴答答地滴落水井,也染紅了她的兩條褲腳。

奧薩瑪原本還想掙脫命運,試圖逃跑,電影裡,數十個男孩殘酷冷血地緊追在她身後,想要抓住她微弱的身軀,只見她逐漸被淹沒在人海之中,最終,被塔利班用一件罩袍套上,結束了她假扮男孩的命運,也象徵套上罩袍後,被套入塔利班政權下所有女性承擔的限制與命運。

原本總是笑臉喜對人生的艾斯班迪,似乎一夕長大成人,看盡人生荒謬,哭著獨自走出訓練所。

奧薩瑪被送進牢裡,沉重的腳步聲,迴盪在關滿套著罩袍女性的牢房中,聲聲令人心驚。

和奧薩瑪一起受審的,還有一名外國男性攝影記者,以及一名被定罪為「傳播淫穢思想」的異教徒女性。

審判,是公開的,行刑也是公開的。在眾人簇擁圍觀下,審判官判了男記者死刑,記者煙還沒抽完,還沒想到會落得慘死下場,一聲「My God」還沒講完,就已遭亂槍打死;異教徒女性,則被判用亂石打死,民眾喃喃低聲問道:「有證據嗎?」沒有,審判要你死,你就得死。

奧薩瑪假扮男孩,在塔利班的世界裡,駭人且前所未聞,眼看奧薩瑪性命就要不保;此時,命運卻又敲下重槌,訓練所的長老上前跟審判官嘀咕了幾句,最後,奧薩瑪竟獲得審判官赦免,逃過死劫。

免死的代價,奧薩瑪被賜婚給這名走路都不穩的長老;縱使她哭著向裁判官下跪,也改變不了這個結局。

留著斑白鬍子的長老,家中已有三名妻妾,兒女成群。返家後,三名妻妾憐惜奧薩瑪,輪流述說一個比一個悲慘的命運,卻也幫不上忙。

原想躲起來的奧薩瑪,在被發現後,長老先要她挑一副鎖頭,最後,索性幫奧薩瑪選了最大的一副鎖頭,喜孜孜地說,這是專門為她保留的;然後,開始沐浴,準備迎接他再次的妻妾「大禮」。

在塔利班統治時期,女性不得外出工作,而且要有男性陪同才能外出,且必須套上全身罩袍。取自Pastposter.com

回到電影一開頭,一群蒙著罩袍的女性上街抗議,要求工作權與教育權,塔利班民兵出現鎮壓後,女性慌亂四散奔逃,被抓的女性,被押上囚車;此時,導演畫外音捨棄喊叫的人聲不用,用的是雞叫聲,意謂被關在囚車的其實已不是女性,而是一群待宰的雞。

接到電影最後幾個畫面,妻妾與孩童坐在長老家中庭院地板上,混在四處遊走的雞隻中,似在隱喻,在塔利班社會裡的女性,命運也正如待宰的雞隻一樣,逃不掉,也活不了。

戲外的世界:少女瑪莉娜

拍戲前的奧薩瑪,也就是瑪莉娜,被導演發現時,只有10歲,當時,她正在街頭乞討,和她家中的7個手足一樣,也跟萬千個阿富汗貧童一樣,乞討,正是他們接觸成人世界的人生第一階段。

導演挑選主角時,特別選擇到孤兒院和街頭尋找適合對象;試鏡時,就請這些女孩講述自己家中是否有人因塔利班政權而喪生。

瑪莉娜說,因塔利班民兵的火箭攻擊,家中的牆倒塌了,她的兩個姊姊當場被壓死;說完,便忍不住一直哭泣。這一哭,讓她被選中成了戲中主角。

瑪莉娜在拍電影前,也不識字,這也不稀奇,阿富汗原本就有著極高的文盲率,更何況是女性。導演在電影中,也不讓奧薩瑪多講話,因為多數時間,光看著她因假扮男孩、擔心被揭發的驚恐雙眼,就算不說隻字片語,也已足夠撐起巨大戲劇張力。

她對電影僅有的概念,就是在塔利班政權遭罷黜後,阿姨家看過僅有的幾部印度寶萊塢歌舞片。不只電影,家中收音機也不能聽,女性跳舞,更在禁止之列。

當導演找上她試鏡,要她唱歌時,她原以為可以獲得什麼報酬,結果卻是要她拍電影,擔心拍的是寶萊塢那種又歌又舞、露臉、露身體的電影,嚇得馬上拒絕,說自己不是異教徒;導演再三承諾,才讓她安心;但她的父親對於女兒拍片仍是不太高興,因為在保守教義上,演戲要露頭露臉,仍不被接受。

電影在2004年奪得金球獎,《紐約時報》也到了阿富汗訪問瑪莉娜。

與拍電影前不同,現在瑪莉娜可以上學了,而且,穿著令同學們羨慕不已的新絲質洋裝,還有一雙高跟靴子。

拍完電影後,在導演巴馬克與這部電影推手、伊朗名導穆森馬克馬巴夫(Mohsen Makhmalbaf)協助下,他們搬進一棟有兩個房間的屋子,但屋況還是很差,瑪莉娜說,當下雨或下雪時,屋頂到處漏水;有客人來,也沒有多餘房間讓他們過夜。

所以,瑪莉娜要記者到學校來訪問,就怕家裡環境太寒酸;而且,她也怕她父親不高興,因為他不喜歡有外國人來訪。

雖然,她和手足們不用再到街上行乞,但靠著父親在街上擺攤賣錄音帶掙得每天4到6美元的微薄收入,日子,還是很難過。

瑪莉娜的生活,其實和拍電影前沒什麼不同,瘦弱,雙手粗糙,臉上有傷痕,但她上午可以到政府開辦的學校上課,下午,則到為貧童開辦的社區慈善學校,還可以每天免費享用一餐,對瑪莉娜來說,已是很大的進步,就跟脫離塔利班統治數年的阿富汗一樣,緩慢地開放更多自由。

電影最後結局,奧薩瑪逃過死劫,卻被配婚給一名白鬍長老,瑪莉娜也有深刻體會,因為她有兩名還沒進入青春期的鄰居女孩,就被配婚給兩名老翁。

在塔利班統治下,這是所有阿富汗少女的噩夢,卻由不得她們自己決定。

塔利班被趕走了,電影院終於又可以播放電影了。瑪莉娜與父母及兩個姊妹一起到首都喀布爾戲院觀賞這部電影。

「老實說,我不喜歡看,因為會讓我聯想到塔利班政權時代。」

當看到她被懸空吊在水井裡時,父親竟然暈了,姊妹們則說,「你真厲害,敢被吊在水井裡!」他們也稱讚她在電影裡演得好。

拍電影這件事,讓瑪莉娜從一個街頭乞童,從中得到賦權,當時,她每個月可以賺到110美元,比阿富汗的平均薪資還高,而且,在導演們籌得1萬美元後,買下了房子。導演還特別將房子登記在瑪莉娜而非她父親名下。她說,「我們只需要再2千美元整修,就很棒了。」

報導當時寫著,瑪莉娜現在是個生活忙碌的活潑少女,還帶點明星味。畢竟,塔利班時代結束了。「我很開心,學校開學了,這個國家也自由了。」

不過,她的父親已要求她別再拍戲了。即使不是塔利班時代,阿富汗也多了一點自由,演戲仍被視為不莊重。

當時的她,已開始接拍第二部作品,是一部短片,她的夢想,是到荷里活拍戲,雖然,這夢還很遙遠。

戲外的世界:面臨死亡威脅的瑪莉娜

時間快轉到2016年,距離塔利班政權垮台,已超過15年。瑪莉娜當時已24歲,有著漂亮臉龐的她,也成為阿富汗知名女星。可惜,命運老是不安好心眼,讓她的生活再起波瀾。

瑪莉娜長大後,成為阿富汗知名女星,卻仍遭受死亡威脅。美聯社資料照片

沒有了塔利班,阿富汗的情勢,在北約組織2014年撤軍後,再起了變化;當時,宗教保守主義自喀布爾席捲全國,已前往法國避難的導演巴馬克接受法新社訪問時說,「在阿富汗,當演員或從事拍攝電影工作,會被指責為異教徒,總是處於危險之中」。

與瑪莉娜剛新婚一年、同樣是演員的阿茲吉(Noorullah Azizi),在1979年蘇聯佔領阿富汗戰爭爆發時,逃往巴基斯坦,他在帳棚裡度過童年,也在鞋廠當童工;回到喀布爾後,他形容自己換了1001個工作,終於,讓他有機會擔任熱門影集的演員,扮演的是對抗塔利班的警察與軍人角色。

阿茲吉和瑪莉娜在Facebook相識,2015年9月結婚時,他的普什圖族家人卻沒來參加婚禮,「他們為我的妻子感到羞恥,因為瑪莉娜當演員,等於任何人都可以看到她的臉孔」阿茲吉說。

瑪莉娜在南韓釜山影展「露臉」的照片,讓她面臨來自家鄉的死亡威脅。美聯社資料照片

瑪莉娜面臨的危險,還不僅止於此;2015年10月,她前往南韓參加釜山影展開幕,一張與宋康昊合照的照片,笑得燦爛,傳回阿富汗國內後,卻因未戴面紗,再次激怒宗教保守派。

瑪莉娜在社群媒體被指責是妓女,也讓他們的家人蒙羞。

情況之惡劣,令人憂心,阿茲吉說,他位於卡比薩省的家鄉宣布﹔「她不能回來」這意味著「瑪莉娜必須死」、「異教徒」。

接著,他們在喀布爾家中的花園,被扔進一枚炸彈,幸運地,沒有爆炸;但威脅與侮辱的電話,卻有增無減。他們搬了三次家,後來,因瑪莉娜擔任法國南特影展的評審,飛往南特後,原本沒有打算久留的兩人,同樣面臨死刑威脅的家人卻要他們「不准回阿富汗」。

這也讓夫妻倆逼不得已只能在法國尋求庇護。

瑪莉娜曾期許自己當一輩子的演員,甚至有朝一日,可以當導演,拍攝自己的電影。這個夢想,似乎愈來愈遙遠了。

當時,不只是瑪莉娜遭遇宗教保守主義的衝擊,法國難民辦公室也觀察到,阿富汗有大規模人口外移的現象,特別是喀布爾的「資產階級」;自2014年北約撤出阿富汗後,2015年的衝突就導致3700名平民死亡,創下之前10年來的紀錄。

瑪莉娜與丈夫阿茲吉2016年在法國南特尋求庇護,形同被迫流亡。美聯社資料照片

瑪莉娜夫妻後來住進距離巴黎90公里遠的尋求庇護者破舊宿舍,從房間望出去,可以看到滿是垃圾的其他房屋屋頂。

這有如遭強迫流放的生活,讓瑪莉娜曾想自殺,也服用抗憂鬱藥,她哭著說,「我夢想住在法國,但我要的不是這種生活」。

在這裡,他們特別害怕自己阿富汗的同胞,擔心有人認出瑪莉娜;每次阿茲吉外出,都得用一把鎖,將瑪莉娜鎖在屋內,就怕有人趁機闖入,執行死刑指令。

每次外出到公共場合,瑪莉娜也必須緊緊地蒙著面紗。擔心,與恐懼,時刻陪伴著她。

就跟電影中的少女奧薩瑪最終被鎖在家中一樣,真實人生中的瑪莉娜,竟然也面臨被「鎖」在屋裡的命運,即使身處自由國度法國,依舊過著驚懼的日子。

諷刺的是,BBC一個阿富汗語頻道還在播放《少女奧薩瑪》。

瑪莉娜回到自己庇護所的潮濕房間,看不到希望。

從前,我夢想著未來;現在,我只想著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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