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辯論不會死(下):鳴蟬螫伏 遊走於底線與紅線


……我不會把別的重擔拋在你們身上,只要你們持守你們所有的……聖經・啟示錄 2:24-25(新漢語譯本)

拂袖而去,灑脫又安全,只是實在捨不得辯論這位摯友,總盼望摯友能重拾昔日生機,縱使努力過後很大機會無功而返。亦基於這份雙方共有的熱忱,故此既能體會拂袖而去背後的悲痛及憤怒,也能諒解留在比賽場地的執迷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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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第一次糊裡糊塗的跟隨前輩出賽,到後來硬著頭皮,陪伴後輩闖蕩江湖,夙夜憂勤,念念不忘。到今天,竟然要談論「辯論之死」,實在始料不及。只是筆者久違前線,不需要面對比賽場地的紅線與陷阱,嘴巴的話當然可以很涼薄風流。

前文:遊戲、馬戲與把戲:辯論不會死(上)墮落走樣免不了

前文(簡稱《遊戲》)展現的一腔憤慨不平,似乎把辯論員都描繪成狂狷之士(1)。不讓我自由發聲,寧願一言不發,休想我乖乖留下!下一步,是否義正詞嚴地指責不願退下來的辯論員?風聞當今網絡世界,正是如此:一言不合,就在留言區/討論區吵罵起來,兩相傾軋,彼此割蓆……

不一定如此。

《辯論之死》第2篇專題中,兩位受訪者辯論「國安法下,辯論比賽自設紅線是無可避免」。「賽」後;即文章末段,兩位辯論員「……卸下站方,二人變得一致,甘願成為「摸紅線」的人……」(2)

摸紅線,很無奈。雖然暫時未曾有辯論員因比賽惹上官非,但大家還記得2019年底的「全港中學學界辯論比賽」,如何被圍攻評擊(3)?干預辯論比賽已非杞人憂天,犯不著用人身自由及天價律師費,下注賭一局。事發前自我保護及保護參賽者,實屬必要。

如此氛圍下繼續參與辯論,難免會有所糾結,糾結於良知、自保與去留之間。這篇文字為他們,甚至因此苦不堪言、承受質疑的同道撰寫。若果閣下「留下來」,卻不曾糾結於底線與紅線,心境寧靜,談笑自若……對不起,既無糾結,這篇文字干卿何事?

不為枯枝 為強枝綻放

作為一名前辯論員,紅線壓頂的氣氛極為討厭,亦十分懨悶。《遊戲》乃是對懨悶氣氛的反彈,同時也在宣示「道德制高點」。可是,這個制高點不應用來苛責其他人,卻是用來檢查自己有否偏離底線,墮落走樣。有同道們因為種種原因「仍留在比賽場地」,希望存一點燈火,也許/實在/極為天真。但這種人並非心存惡意之輩,他們需要的是砥礪,而非責罵。

圈內有心存惡意之輩嗎?總有枯枝。《遊戲》描繪一幅枯枝滿樹,吾不欲觀之矣的眾生相。筆者如此立論:別為枯枝憤然離開比賽場地。任何人練得一身本領後,為善為惡,總要自己承擔,每個辯論員都要戒慎恐懼,走正確的路。若留下來,為的是日後有強枝綻放,為的是日後公民覺醒做準備。正因為有這個冀望,腳鐐枷鎖下尋找空間才有意義。

誠然,大家明白,嚴寒才剛剛來襲,恐怕短期內難以回暖。

路徑狹窄 尋問空間

筆者甫一出道就面對97大限、制定基本法、甚至89民運等課題/辯題,那一刻問我辯論是甚麼?是發聲的工具,是口誅筆伐權勢的利器!那些年身處的氛圍,就是要言無不盡,衝撞意識形態及言論禁區,聲嘶力竭地為香港前途發聲。時移勢易,這種社會關注傳承撞上「一國一制」,辯論這個自己重視的場域(《辯論之死》受訪者用語)(2) 被干擾,當然撞出了命懸一線以致世界末日的感覺。循此角度觀之,辯論的生命力可謂喪之八九,與壽終正寢無異。

然而,辯論員成長與傳承的路徑不盡相同,筆者眼中了無生機之境,未必真是寸草不生。香港的中學辯論雖也涉及政策議題,卻沒有昔日大專辯論那麼喜歡踩入權力分配這個「禁區」,步步為營,避開禁區,或可倖存。另一方面,在大國崛起氛圍下,過去幾年國內辯論比賽,以至大型國際華語辯論賽事,敏感的政策治辯題當然欠奉,但辯題仍有一定的質素及討論價值,參與者亦不能唯唯諾諾既有觀點,需要學懂懷疑固有想法及提出質詢。這些例子都顯示紅線之內,「似乎」還有一點兒空間,讓一群辯論員成長。

當然,大家應該質問:空間真的足夠嗎?可以媲美昔日未被閹割前的光境嗎?明知故問,怎可能等量齊觀?繼續奮戰的人,要面對殘酷的實況:限制你跳舞的腳鐐枷鎖只會愈來愈多,縱有一匡熱誠,未必能修成正果。一國一制君臨,紅線遍地,辯論員的言論會首當其衝,給捏住頸項;還是尚有些微放任?如何判斷退縮太多還是過份進取?就連紅線本身也並非不動如山,恆常在「修訂」中。摸紅線的人恐怕難以在短期內拿捏得準,要在錯誤跌撞中學習。

更進一步,還應該質問:如此光境下,縱使有人用心薪火相傳,辯論員必然會存心向善,避開歧途嗎?上篇已詳述,不贅。

最後,既認定留下來的意義,亦明白實況嚴苛,留在比賽場地的同道們,要傳承甚麼?要恪守甚麼?

底線vs紅線

昔日一個辯論錦標賽,已經「窩藏」好幾條「危險辯題」(2),賽後參賽同學都學會了一些講道理、說服等技巧,同時又「沾染」了一點反叛/抗辯精神。抗辯精神何所用?面對奴隸劣根或奴化毒害,它是其中一劑慢性解藥,需要長期服用。只是時移世易,難以再如此大搖大擺口誅筆伐。正如《辯論之死》第1篇專題所言,既然大家都碰不得「危險辯題」了,山不轉路轉,就轉變一下,嘗試在「安全辯題」的蔭庇下,繼續傳承。至於傳承甚麼,是否有一個清單?也許有,人言人殊,但大體上總離不開那些老生常談:

・換位思考
・邏輯思維
・批判能力
・研究搜証
・聆聽能力
・經典研讀及理論研判
・懷疑精神
・演說說服技巧
・盤問技巧

上述反映公民質素的才能,仍可與日常辯論訓練與練習渾然一體,不知不覺埋下種子。當然,田野土壤今非昔比,發芽茁壯固然好,鳴蟬螫伏也不差。

至於筆者很珍而重之的抗辯精神,不用特別強調或刻意傳授,因為抗辯這回事,已經深深嵌入辯論這種活動之中,割離不得。傳統單辯題正反雙方彼此對抗,近年雙辯題AB雙方互相攻訐對方立場。只要辯題還是這個老模樣,就順著勢頭,輕描淡寫,讓水到渠成吧,除非日後所有辯題都「不得有對抗意味」,例如基本法盃辯論賽那條不堪入目的雙辯題:「一帶一路/大灣區」為本港青年人帶來更多機遇(2) !簡直在浪費辯論員的人生!

或許,終於觸及叫人左右為難的糾結之處。有些目標及底線,若果守不住,甚至受侵犯了,例如基本的做人底線(諸如不陷害出賣隊友教練、發言時不故意做假說謊欺瞞、裁判公平公正等等);或者辯論員要讀「大人物」撰寫好的稿子;教練導師在鏡頭監控下連「老生常談」也不被允許;「上下其手」,讓政治正確的站方在比賽中穩佔上風;辯題被和諧得如上述一般慘不忍睹……當摸紅線的人如何螫伏如何委曲求全,都不能留下甚麼燈火種子,甚至紅線向自己移過來了,這時,恐怕不得不離去。

愈是愛護這位摯友,愈難忍受摯友遭受如此凌辱。

日後一眾辯論人遇上的實際環境,會樂觀得多或更加惡劣?我不懂如何預測。

守住初衷 可能嗎?

《辯論之死》第3篇專題,列出了一串曾涉獵政圈的辯論員名字(2) 。部份人此刻正在流亡,或已為/將成階下囚。難道參與辯論的學子們都會如此「誤入歧途」?這正好是《辯論之死》專題未夠盡興之處,就是欠缺第4篇專題,訪問另一隅:走入建制及愛國陣營的辯論員,看他們今天如何風光。

至於筆者,風光不了,只能形役庸碌,渡其餘生。間中留意一下有甚麼精彩的辯論比賽,然後在觀賞時緬懷舊事,例如自己在辯論途上開竅一刻,恰巧讀到的那一節聖經。沒有甚麼靈光異象,只有輕微的啟迪,也許可稱之為初衷:練得一口詞鋒,所為何事?

你當為啞巴(或作:不能自辯的)開口,為一切孤獨的伸冤。你當開口按公義判斷,為困苦和窮乏的辨屈。聖經・箴言 31:8-9

註釋:

(1) 子曰:「不得中行而與之,必也狂狷乎!狂者進取,狷者有所不為也。」《論語‧子路》

(2) 《辯論之死(一)(二)(三)》 (立場新聞,1-3/6/2021) 

 【辯論之死.1】被消失的敏感辯題 —「香港不再是理想家園」 國安法下,辯論比賽還能談甚麼?

 【辯論之死.2】兩代辯員的妥協與堅持 — 國安法下,辯論比賽自設紅線是無可避免?

 【辯論之死.3】由最佳辯論員、踏足政治到流亡海外 張崑陽:時代愈壞,愈要堅持用文明說服人

(3) 《何以鼓吹 唯有Debate?》 (眾新聞,24/1/2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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