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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十五】少年與暴動罪 未來的決定權「唔喺我手上」


他說:我的故事很悶,就是在示威現場被捕,上庭,情緒爆發,慢慢平復,沒有特別。

這是17歲少年芋頭(化名),他想做的事很多,去旅行、行山、踩滑板、彈結他,一個對世界充滿好奇的年輕人平凡不過的願望。他反覆強調的普通故事,是前年9月在港島一次衝突被捕,負上暴動控罪,明年將要迎來審訊。成年後的路,他沒有多想,也不能多想,「諗嚟都唔會符合你個結果……決定權唔喺我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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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成年後的路,芋頭沒有多想,「諗嚟都唔會符合你個結果……決定權唔喺我手上。」眾新聞記者攝

芋頭看來不高不矮,微胖,頭上黑髮自然竪起,穿著橙黃色鬆身T恤、墨綠色九分褲,褲腳與黑色波鞋間露出校服規定的小白襪,身上帶著一塊滑板,滿頭大汗。

反送中運動之初,是他升中四的暑假,第一次將政治訴求付諸行動。2014年傘運、2016年年初二旺角衝突、六四悼念晚會,他隱約知道但並沒參與其中,直至2019年6月12日下午,他朋友被不知橡膠彈抑或布袋彈擊中頭部流血,及至7.21元朗白衣人肆意襲擊市民,芋頭對警察、對政府、對制度的憤怒和不信任一直增加,後來就在9月一次的港島衝突中被捕,扣上參與暴動的指控。那年的他只有15歲。

芋頭對社運的熱切和著緊,在朋輩間反應參半。有朋友在他被捕後,特意拿替換衣物和飯盒到警署,亦有同學對社運不怎上心,「睇抖音嘅有,用WeChat嘅有」。他們雖稱不上是漠視時政的「港豬」,但話題以休閒生活為主,感覺「無咩枷鎖控制住」。芋頭班上另有兩名新移民同學,總認為他是「收錢出來搞事」的「暴徒」,有時會用普通話粗口激動地指罵他。面對他們的不友善,芋頭笑說試過「搞返佢哋轉頭」,所謂的「搞」其實也是耍點小頑皮,「整蠱下佢,將佢水樽收埋一邊,或者換晒佢啲水(甚麼水?)咪洗手嗰啲水,哈哈哈,勁低能㗎嗰時。」

那炎熱的晚上

2019年9月底的那個凌晨,炎夏仍未終結,芋頭與同日被捕的百多人遭扣留北角警署調查,因羈留室位置有限,他們大部份人被安置在停車場,大熱天時連風扇也沒有,大汗淋漓。除了抵受炎熱,對於被捕後的未知和陌生,他覺得在停車場的時間很難捱,「嗰種氛圍係刺激到我嘅,又有幾個阿Sir睇住,咁大個仔第一次入警局。」

獲通知將要被控暴動後,芋頭有點害怕,怕要即時還柙,怕再看不到外面的家人和朋友。同在停車場的被捕者見這少年「喊到咩咁款」,紛紛叫他要忍住,但狀態崩緊的他,根本沒法收起眼淚。那段時間坊間流傳有示威者在警署被打,芋頭緊張得總在提防,直至被扣押近兩天後,才累得睡著。

上庭獲准保釋後,芋頭的生活迎來微小卻困擾的變化,就像手指頭長了倒刺但不能剪去。手機日曆本來只儲存面試時間,用來查看何時放假不用上學,現在卻要來提醒每周警署報到,某月某日要上庭,一不留神忘記,可大可小,幸而還有同案其他被告互相提醒。

芋頭的手機日曆本只用來查看何時放假不用上學,現在卻要來提醒每周警署報到,某月某日要上庭。眾新聞記者攝

記憶中空

被捕之後,芋頭重回中學生的日常,但多了缺席課堂,狀態不如從前。到10月中左右,警民衝突從沒間斷,社會氛圍依然崩緊,芋頭知道自己情緒「有啲唔妥」,但並沒多加理會,抱著「無咩所謂啦,過得就過」的心態。家人問他為甚麼晚上睡覺會「自己喺度喊」,他只覺是身體疲倦、發惡夢,直至社工發現他將自己弄得滿手傷㾗,才轉介向精神科和心理醫生求助。

情緒來襲時,芋頭形容「完全唔覺得自己係有事,其實唔知自己做咩,有啲似啲人宿醉嗰種狀態」,見醫生時或會清醒一點,但之後又重回谷底。醫生為他處方抗抑鬱藥,需時服用,也要他每周覆診,處理經歷創傷後持續出現的情緒。大概三個月後,芋頭狀態漸趨穩定,轉為每月覆診,至去年年尾不用再見醫生。芋頭說,他不喜歡那時黑暗絕望的自己,「唔知點解好似有段時間中空咗,感覺呢個一定唔係我。」

後來透過社工幫忙,芋頭認識到些踩滑板的教練和朋友,「一玩成個人都開心啲」。朋友之間,只有小部分人知道他的經歷,他總是覺得「我本身個故事真係好鬼悶囉,出嚟畀人拉咗,拉完情緒病發作,跟住無嘢,完。」而其實因為政治立場,芋頭與一個認識多年的好友漸行漸遠,朋友初時也會關心他被捕,但之後突然沒再聯絡,估計是因為相反的政治理念。

渴望不受束縛

芋頭剛考畢文憑試,想做的事很多,旅行、出海、行山、踩滑板、彈結他、掟飛鏢……在那雙對世界充滿好奇的眼睛裡,不過是平凡的願望。在他看來,香港很美,但充滿壓迫;他喜歡踩滑板,喜歡塗鴉,喜歡自由,但這裡沒有空間讓他嘗試。若有機會,他想放眼世界,掙脫制度束縛。

然而,由被捕至今近兩年,從15歲走到17歲,芋頭的暴動案仍未開審。由於同案牽涉多於40名被告,案件拖至去年才分拆幾組排期審訊,而芋頭的部份就要等到明年9月在區域法院開審,預計需時一個月。那時的他,已是成年人。未來的路,他沒有多想:

唔諗太多喇,諗嚟都唔會符合你個結果,唔同讀書或者練習比賽,起碼我不斷練習都會知道個結果,但呢啲野……你估極……好似同人買大細,你估大但人哋開個細畀你,你都吹唔脹。決定權唔喺我手上。

晚上完成訪問後道別,他揮手踏上滑板奔馳而去,那個背影,是平凡快樂的17歲少年。

芋頭前年被捕時只有15歲。眾新聞記者攝

提倡兒童權利的港大學生會前會長孫曉嵐早前撰文提到,聯合國《兒童權利公約》保護的兒童是指18歲以下人士,但本港《少年犯條例》 *卻只適用於16歲以下的兒童,換言之,16至17歲的兒童猶如活在隙縫裡,不受少年司法制度保護卻又尚未成年。以她個人對反送中運動相關的18歲以下人士案件統計,目前尚有至少142名涉案時未滿18歲被告有待審訊,最遠排期至2023年11月開審。

至於如何處理少年犯在審訊期間年滿16歲的情況,譬如匿名令是否依然適用,孫曉嵐的文章提到,以往有辯方律師在裁判法院為被告申請保留匿名令,引用高等法院上訴案例指「任何審訊被控罪行的兒童或少年人的法庭,都有責任考慮以何種方式處理該案,除法律另有規定外,可採用第 15(1) 條所列的一種或多種方式處理該案。斷定年齡的關鍵日子是相關兒童或少年人被控罪行的日子。」裁判官最後批准延續匿名令。

*《少年犯條例》適用於未滿16歲兒童,少年庭對未成年被告身份保障更為徹底,比起成年人法庭會較寬鬆,聆訊不向公眾開放,任何人不得刊登或廣播讓公眾辨認到少年身份的資訊。

延伸閱讀:

2021:參與反送中運動被定罪兒童的統計 - 兩年計|孫曉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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