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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黨只為選舉而存在嗎?


民主派應否參與新選制下的選舉,民主派及其一般支持者之中,越來越多聲音是反對。這於是刺激——少數民主派,或者該說牌頭上是民主派但恐怕坊間越來越多人只當他們是中共打手的人士,努力發聲說民主派應該參選。這批人其中一個想法是,政黨當然是為選舉而存在,你不選舉還做甚麼政黨。今次談談這件事。

張炳良叫民主黨諗清楚:「一個政黨若不參與選舉,那為甚麼要搞一個政黨,這是根本問題。」now新聞截圖

在更深入談政治學怎麼看待政黨,一件對多數讀者來說應該很悶的事情之前,先談總結。政黨的定義,的確是包括參加選舉,或謀求公職,不然隨便一個出來評論政治的團體都可以叫政黨了。但基本定義不等於全部。用一個比喻,人類當然要生存,但這表示人類就只是為生存而生存,無其他目標嗎?相信很多人不認同。中文有云「孔曰成仁,孟曰取義」,「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西方有說「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若為自由故,兩者皆可拋」,可見不同文化都有意見認為,儘管生存是重要,人類卻可以有比生存更重要的價值。或許這比喻沉重了一點,但總之政黨的定義包括參選,不代表政黨只為參選而存在。還可以為什麼,稍後再講。不過我個人估計,現在提倡「為參選而參選」的人,可能也會同意「為生存而生存」,做個行屍走肉,沒有靈魂的軀殼,對他們來說完全沒問題,也未定。

還有幾個這類人提出的理由。一曰可以測試中央紅線,以後就知行動範圍為何。傻既都知龍門任佢搬啦,測乜鬼,何況這基本上是為以後民主派完全按中央指示行動鋪路,他一說紅線改了,你就要跟著改,他想你怎樣,你就怎樣,沒完沒了,最終淪為傀儡,沒有靈魂的軀殼。如果要這樣為參選而參選,理念甚麼的皆可拋,我提醒你,可以加入民建聯。最近流行講回到初心,這些人當初成立民主派政團的初心,就是為參選而參選嗎?看看同一政團很多人後來都加入了親中派,說不定真是如此。

另一好笑理由,叫做參選可以疏導民意,改善管治。現在到底是誰修改選舉制度,又大抓捕民意代表,令言路閉塞,不利管治?可以顛倒因果至此,真是令我嘖嘖稱奇。事實上前年區議會選舉民主派大勝後,示威者怨氣一度獲得舒發和降溫,甚至可說有民主派人士原本就是想藉選舉將民眾從暴力表達引導成和平表達,還有勇武派不滿注意力都被選舉搶去,但現在封住投票這條和平表達之路的是誰?如果審查後都可以表達民意,那民建聯都可以表達丫,仲唔加入?

又有人說(講到好像很多人,其實來來去去一隻手數晒咁多人),任何國家都有選舉不公,但反對派都會參選,杯葛選舉沒意思。筆者讀了十幾年政治學,尤其讀政制、選舉、政黨等方面理論,老實講沒見過幾個比現在香港更不公平的選舉制度,除了納粹德國規定只有一個政黨可以參選之類。新加坡主要是反對派在競選上被打壓,他們是有權競逐全部議席。馬來西亞是議席分配不均,馬拉人的選區遠多於華人選區,但理論上反對派仍是有權競逐全部議席,事實上也贏過。伊朗,只要你過到DQ那關,你也是可以競逐任何議席,甚至選總統都可以。

香港呢?先是審查DQ,然後你只可以參選佔少數的直選或功能議席,佔最多的選委會議席根本無從入手(過半選委實際上是中共或港府任命)(某人還說「未知道」選委有何影響,依家就叫你分析丫嘛懵炳,話唔知,乜都唔知你做咩評論呀),直選議席也改成雙議席單票制令親中派至少取一席,所以民主派不只注定是少數,還是超少數,有機會取得的大概不足2成議席。事實上北京也講明,你想贏選舉,想贏過半議席,想做特首,只是想,都未做,已經是犯了國安法,拉得。慢慢拉你得,立即拉你又得,拉咗。我又想不起星馬伊朗委國俄國,哪一國是把口講想贏選舉已經拉得。

外國經驗,的確是杯葛很少動搖到獨裁政府,又的確香港民主派過往都從來沒取得多數議席,所以這不是強烈藉口,但我們還要考慮,在新局勢下,整個計算是不同了。現在民主派參選,首先多了DQ和更不公平選制,當選後還有國安法和宣誓法在你頭殼頂隨時閘下來。以前是少數派,但至少有權公開自由批評政府,又可以拉布和用各種特權玩起政府,但現在這麼做都可能犯法,拉你去坐監兼不准保釋,用公帑告到你破產,還要追你議員薪酬。入去後可以做的事少了,風險卻是幾何級上升,這樣還要選嗎?

要安全地選,唯一辦法可能是學護法田氏講,讓中共審查你黨員名單和政綱,但這樣還成民主派嗎?我就不太記得外國有哪些民主派,是會讓獨裁政權審查其黨員和政綱,會接受審查的,應該都是B隊,不能再被叫民主派。又是那句,你只在意是否政黨,而不要求要是民主派的話,民建聯歡迎你。

其實以往不時有網民提出杯葛不公義選制,反正向來都不公義,我撰文都是反對,或是說要三思的,但現在情勢是不同了,尤其是前車可鑑,已有幾十名民主派前民意代表身陷囹圄,萬一又有人中招,誰負責?我只知道現在出口推人去參選的那班「精人」不會負這責。所以我最近一次文章都講,我現在反對的是無底線參選。如果你無底線,中共要你退你就退,總有一日會退到變民建聯,既然如此,無底線也要選的人索性加入民建聯就好啦。除非中共說放棄搞這樣的審查,民主派以民主派理念參選也安全,否則我看不到選擇參選的未來,如何不會變成民建聯B隊。還有,民眾的反應如何呢?如果參選論是說服到民眾,他們說你參選我會繼續支持你,那還多一個理據,我只是反映支持者意見。但如果沒有,你參選,既不代表支持者,亦不代表理念初心,單純的選舉機器,某程度上連民建聯都不如了。

又很老實講,其實我還黑人問號了很久,就是為何這些人講到好像區議會三百幾個民主派議員是不存在似的。以上講的不參選理據,大多不apply落區議會,我認為區議會還是可以選的,雖然我也遵重那些因個人抉擇不再參加區議會的人。既然不參選立法會,民主派還是有三百幾位區議員,那怎麼可說沒有人做議員,沒有人從政,失去政黨身份呢?是否歧視區議員,區議員唔係議員?當然現在討論焦點是在參選立法會,但如果是政治學分析,各級議會和議員當然可以一拼計算,像你上維基百科任何外國政黨條目都會列出國會和地方議員人數。又當然維基百科不是學術研究,但總之計入區議員也屬正常做法。某些人完全無視民主派政黨繼續有區議員,從這角度上是繼續符合政黨定義,還要叫自己學者,又是令人神奇。

更深入談政黨的功能

雖然已經二千幾字,但還是要講回政黨的本職這個問題。現代的政治學,主要是在戰後美國發展開來的,所以也有人討論是否有過度依賴西方角度的問題。以政黨來說,其雛型在二百年前已存在,早於政治學本身,而這期間政黨的形式也有改變,所以現在政治學對政黨的理解,可能的確有受限制於某些例子和認知。例如我就見到有網民說,共產黨就不搞選舉的呀,但至少他又符合謀求公職甚至執政這一點。

反正講開歷史,從二百年前的政黨講起,我們會將他們稱為「精英政黨」elite parties。簡單來說,由於當時未有普選,選舉只是很小圈子的事,例如18世紀英國一個議席可以少至幾十人甚至幾個選民,可能弄幾場飯局就拉完票,所以政黨其實沒有選舉的功能,他們的成立目的,主要在維繫議員關係和利益,和方便一些政壇大老為議案投票前作動員。這是18世紀英國所謂「輝格黨」和「托利黨」的運作模式,他們沒有架構,沒有黨員,沒有政綱,沒有競選活動,以香港話講就是圍威喂、比面派對、建立馬房。某程度上,現在香港的「豉油黨」、「經脈亂」、「五散仔」也屬此類,將來「止驚黨」可能也是。總之,留意此時的政黨,其功能已經不是只有選舉,甚至是根本沒有選舉。

隨著選舉權開放,競選的功能才出現,而從歷史上分法,我們會將他們稱為「群眾政黨」mass parties,現代西方的政黨基本上都是如此,又某程度上共產黨也是走群眾路線,但他們不是選舉,性質也不一樣。西方民主政黨的群眾路線,是有雙重意義,一是向民眾宣揚理念,二是爭取民眾支持。注意很多人會將這兩件事溝在一起,其實不一定。有些政黨堅持宣揚一套理念,不管這理念是否受歡迎,也有些政黨為贏選票,是投民眾所好總之最近潮流興甚麼就講甚麼。學術上又稱為「政策導向」policy-oriented 和「選票導向」 vote-oriented。至於共產黨則是全心要控制民眾思想,所以說性質不同。嚴格來說還可以再分出「公職導向」office-oriented,因為在一些採用比例代表制國家,往往無政黨單獨過半,需要籌組聯合政府,有些政黨雖小卻因是關鍵少數而能進入政府,在這情況下則追求政策和追求選票不一定吻合,追求選票和追求公職也不一定吻合,因為有可能是你改變立場取得更多議席後,反而更難跟其他政黨合作和組成政府。

但其實很少政黨是單一導向,多少是各種導向都有,只是比重問題。只求公職或選票而完全不重政綱,這樣的政黨很容易缺乏向心力,民眾亦遲早會不信任你,所以毫無建黨理念,初心就是為參選而參選,這樣的政黨是很難有的。日本自民黨可能接近,但他們也有些基本路線。又可以試想,只為參選,不講理念,是甚麼樣的人會創立和加入這樣的政黨?又不是只有你一個在選,為何選你而非其他?至於偏向政策導向的政黨,他們會認為參選只是手段,目的是在社會上發聲,讓更多人聽到其理念,如果可以得到民眾支持順便贏到議席是錦上添花。他們對政綱的重視,多於公職或選票,甚至不當選都不介意,情況不允許時亦可能不參選,靜待時機。香港的話,我想社民連屬此一類。荷蘭則特別多這樣政黨,大概因為該國當選門檻極低,小黨有很大生存空間,所以環保黨、愛護動物黨、老人福利黨、極端耶L黨、反移民黨、撐移民黨,包羅萬有。Anyway,民主派在違反民主初心、背棄支持者之下還要參選,就是單純的公職導向,同時違反政策導向和選票導向。雖然定義上仍符合叫做政黨,但運作上已變歪了,或者是已不再是群眾政黨,而是精英政黨。

講到靜待時機,其實歷史上不乏在獨裁政權下地下經營的政黨。像葡萄牙民主化後兩度當上總理,後來更升為總統的 Mário Soares,在法西斯時期就曾因參與地下社會黨,而被流放到非洲海島聖多美(是囚禁在遠處殖民地之意,不是流亡海外)。還有以為大屠殺下跪聞名的戰後西德總理 Willy Brandt,在希特拉上台時因所屬的社會黨被下令解散而曾流亡海外(所以他下跪其實是一個希特拉的受害者為希特拉道歉...)。在這些情形下,政黨變成是一群政治上志同道合的人為一致行動而成立的組織,沒有參選功能。如果用回一般定義,則他們不是政黨,但這似乎又怪怪的。所以,又回到中途提及的,現代政治學可能是受某種角度限制的問題:將現代西方民主國家中的政黨的分析方法,生搬硬套到非西方和不民主地方的政黨,也許並不適合。當然你硬要作這樣的分析,不是不可能,但由於政治體制的運作邏輯完全不同,恐怕這樣的分析結果也只會是不切實際,或曰離地。

回到現代西方政治學。之前講的部分多是從政黨自身角度看,從社會大眾角度看又如何?政黨至少有表態 expressive 和領導 leadership 的功能。表態,就是說你投票給一個政黨,多少是希望他代你發聲,甚至投票本身就是一種發聲(如投票給反對派就是不滿現屆政府),固此政黨的工作總要包括為民眾發聲。至於領導,就是民眾也多少會期望政客除了聽民眾意見,也要有自己的意見和判斷力,畢竟世界在轉,新局勢新問題隨時發生,民意代表不可能所有事都按當選時的政綱來處理,也不可能每次都即時搞個民調,所以要有自行判斷力,甚至是可以反過來向民眾提供意見,解釋面對新情勢下應該要怎麼做,政黨有時要行先一步。這又跟上面提過的,宣揚理念和爭取支持,本身可能有衝突,相關。過度強調領導,結果理念跟民意不符,也許影響表態功能,但一味隨波逐流,又失去領導性。反正政黨就是要在不同的,既可合作也可矛盾的,功能和導向之間取得平衡。參選這定義只是一部分,絕對不是政黨的全部。

返回香港,我也說如果政黨堅持參選,大可以向民眾解釋清楚,如果民眾聽到後改為支持,那至少參選還多一個理據,但如果講了好幾次民眾都不同意,那就應該三思了。這情況下還參選,既是接受中共審查,也是違背支持者,窮得只剩下參選,甚至當選後仍要面對宣誓法和國安法,負這風險值得嗎?還有,到底這情形下你跟民建聯有何分別?你如何仍然值得別人當你是個「民主派」政黨?六四你講不講?國安法你敢不敢批評?「完善」選舉制度你敢不敢反對?支援被捕人士你做不做?不要只說你會批評政府監督政府,工聯會阿娟姐都識啦,仲用粗口添。至於在分析方法上,將現代西方民主國家的政黨的一套,套用到現時香港還適不適合,上面已提過就不再講了,已經很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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