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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牆內外的人系列】前眾志主席林朗彥刑滿出獄:不打算放棄社運路 仍在尋覓新位置


前年621包圍政總及警總案,前香港眾志黃之鋒、林朗彥及周庭被控「煽惑他人參與未經批准的集結」、「組織未經批准的集會」與「明知而參與未經批准的集會」等罪名,分別被判入獄13.5個月、7個月和10個月。其中林朗彥在4月12日早上已服畢警總案的7個月刑期,從喜靈洲懲教所釋放。

林朗彥在牆內期間,牆外發生了106民主派初選大搜捕,前眾志副主席、昔日戰友袁嘉蔚至今仍繼續還柙。林朗彥出獄後曾經說:「穿過隧道,霎時間認識的人就都不見了。」林朗彥身邊有不少人離開香港,有至少十位中學老師選擇移民......服刑後再出來,一切已變得面目全非。

上次在法庭外見到林朗彥,還是穿著厚外套的十一月,他戴著黑色口罩,站在兩人中間。三人上庭前,在法院外的大空地輪流發表感言,最後大部份經剪輯後的新聞報道,只輯錄了黃之鋒和周庭的說話。

林朗彥的性格,相比起其他前黨友明顯較內斂,喜歡思考、創作多於站在人群中心演說。說話時聲音平穩,情緒起伏不大,記者拋出問題時,他常常靜默思考十多秒,才緩緩、認真地吐出答案。

在眾志的幾年,由常委到主席一職,傳媒的鎂光燈總是放在黃之鋒、周庭、羅冠聰等人身上,其他成員舖天蓋地的新聞,很易便把他蓋過。對大眾來說,熟悉林朗彥,可能已經要談到反國教時期那個「絕食的肥仔」,或者2018年東北立會案「13+3」。他笑說自己不擅長在公眾前演說,也自覺未必有那種政治人物的光芒,寧做幕後軍師:「枱面嘅leader就係需要去創造同埋gather政治能量,which is係我好唔擅長,或者我唔係好鍾意去從事呢種身位。」

黃之鋒、林朗彥及周庭去年上庭前在法院外見記者。資料圖片

爸爸是警察,他很喜歡以家庭比喻社會,「其實我哋都係擺脫緊一個政治上嘅家長。如果你覺得你嘅原生家庭係唔OK嘅,我自己嘅個人理念,就係你可以選擇去擺脫。」林朗彥選擇了擺脫,自他步入社運圈,與家人便漸行漸遠,而相反與其漸行漸近的,是一眾出生入死的前黨友。

林朗彥常以「戰友」代替前黨友一詞,他形容,在有能力時互相照顧對方,好像是他們這個群體對彼此的一個承諾與默契,「呢個就好似係我哋呢一個世代,從事呢個運動嘅人,幾特別嘅一種情誼。」

訪問在深水埗一間咖啡店進行,灰白整潔的裝修,很「文青」的感覺,林朗彥說自己住在附近,雖不是這裡的常客,但很喜歡這舒服的氛圍。這天下午,林朗彥穿了黑色的Uniqlo印花T恤,那是去年春季由日本設計師空山基創作的限定款式,墨綠色的工裝褲上掛了啡色airpod皮套,曬得黝黑的臉比以前消瘦了許多,一副黑色粗框眼鏡顯得更厚重。

他比原定時間早了到達,坐在店內一邊用手提電腦工作,一邊等記者到來。入獄前,他主力幫助前黨友袁嘉蔚、何嘉柔和黃莉莉經營 Youtube 頻道「ABC番號」,出獄後也繼續協助該頻道的剪片及後製工作。

林朗彥喜歡設計、喜歡畫畫,也喜歡寫作。三年前東北立會案被判入獄,林朗彥在獄中不停寫作,以文字回應牆外的聲音。不過今次,他倒覺不知該用甚麼身位、態度去寫文,結果在出獄後才開始下筆。在獄中,六時起床、做裁布工作、運動、吃飯... 剩下來的時間,他便是靜靜閱讀、拿雜誌的圖片來臨摹,或為其他囚友素描家人的照片。這四個多月,他讀了約30本書,其中讓他最深刻的是3本談及納粹集中營,由倖存者所撰的書籍。

林朗彥的性格,相比起其他前黨友明顯較內斂,說話時聲音平穩,情緒起伏不大,記者拋出問題時,他常常靜默思考十多秒,才緩緩、認真地吐出答案。
 
在獄中,每日下午約四、五時能收到當天報章,林朗彥說自己喜愛閱報多於看電視,因為電視新聞能承載的資訊太碎片化、亦太有限,這是他入獄後,失去互聯網垂手可得的資訊才發覺。他常常借用其他囚友的收音機,收聽商業電台晚上9時的節目《廣東爆谷》,問他聽過哪首歌最有感受,他思索半分鐘,笑說其實不記得,但有印象不少囚友都會寫信上電台點歌給家人,也有人曾點歌給政治人物,當時覺得「幾得意」:「因為唔係啱啱入去,都坐咗一段時間,都仲會聽到有人點歌畀我哋三個或者其他人,都幾有趣。因為平時喺出面,真係完全脫離左呢個媒介,但依家又可以喺呢個渠道接收到一啲支持。」
 
去年9月才考到車牌,11月尾便還押,林朗彥臨出獄前,叮囑好友要幫他把車駛到中環碼頭,為他好好洗塵。出獄當日,他親自駕車到東涌一間西餐廳飽吃一頓,那是在獄中看雜誌時抄下的「餐廳許願清單」之一。 

林朗彥去年9月考到車牌。林朗彥Facebook

此時林朗彥咬著芝麻牛角包,嘴邊留著一點點碎屑,已是下午3時,他才吃這天的第一餐。談到瘦了12公斤,他流露難得的洋洋得意:「嗰時基本上每日跑20個足球場,同埋同囚友打波,呢幾日都有做運動㗎!未肥返嘅,希望可以keep到啦,放長雙眼啦!」

不會離開:坐咗兩次監 學識去承受呢啲代價

獄中的生活節奏很慢,也很規律,每日近乎相同的生活作息,囚友們專注過好一天、便是一天。「我喺入面唔係太感受到大家喺出面嗰種好高壓、depressed嘅感覺,大家喺出面覺得比較頹,可能係因為望長遠啲發現好似冇乜嘢可以展望,但係入面就只係比較專注過好每一日咁樣。」
 
他主動談及去留的問題:「我諗都唔止我呢個群體有去留嘅掙扎,好似唔同嘅群體,都有啲人係做緊呢啲選擇,究竟未來嘅生活會喺香港,定喺另一啲地方?不過我自己又真係……(靜默)唔知啦我自己冇諗呢樣嘢, ……(靜默)或者,我覺得我已經係會留低嘅人。」
 
選擇留下、不選擇留下、抑或不去思考去留,其實也是種選擇。

林朗彥說,自己衡量過風險,認為相對並非高危人物,過去兩次入獄,也讓他學會調節心態,足以應付日後的變化。「或者我都覺得,我都坐咗兩次監啦,都學識咗去承受呢啲代價嘅心態,好似學識咗個技能咁樣,所以就算可能再嚟一次,我都有信心可以調節到。」

 他坦言,其實是憑感覺做了決定,才去想一些理由把選擇合理化。「去留呢個問題,對好多人或者我自己,都係做咗個選擇,然後先比一啲理由自己。而背後個感覺其實好虛,鍾意呢個地方係真嘅,或者覺得呢度嘅生活係自己好熟悉、好鍾意都係真嘅。」

崗位:自己唔係一個枱面leader

林朗彥常以「戰友」代替前黨友一詞,與黃之鋒是中學同學,當年二人一起搞中學學生會,後來創立學民思潮,自此踏上社運路。林朗彥也曾經常與黃之鋒一起接受訪問、一起演說,但後來發現自己的專長並不在此,退居幕後,他能發揮更多。

「我自己唔係一個所謂枱面嘅leader,枱面嘅leader就係需要去創造同埋gather政治能量,which is係我好唔擅長,或者我唔係好鍾意去從事呢種身位。」

對內,林朗彥能做好帶領討論、思考策略、設計文宣的工作,自嘲不喜歡社交的他反而樂於處於這崗位:「我自己可以喺呢啲分析性或者思考性嘅東西上面帶領大家,而如果要我離開香港,我會諗自己嘅角色或者崗位,好似冇乜發揮。」

由眾至單 

「唔會!呢個絕對唔會。」

被問到會否放棄社運路,林朗彥不暇思索便交出答案。不過,面對政治打壓,陸續有政黨宣布解散,失去團體之名,習慣在幕後耕耘的林朗彥,開始思考自己未來的參與方式:「我自己都係最comfortable 係一班人之中工作,但而家無咗一個團體,無一個容器去做大家想做嘅嘢,咁所以都係depends on自己未來會唔會諗到一啲嘢去做,或者諗到之後,會唔會諗到啲力量去execute出嚟。雖然話再坐監都得,但冇人想再坐監㗎嘛,所以自己要諗一啲嘅避險方法。」

但係唔參與絕對唔係我嘅選項

「以前做團體,好多時候都會有一種動力,因為要維持團體嘅能見度,而家每個人變咗獨立嘅activist,就係要對自己負責,無論係風險、刑責上,定係最終你能唔能夠做到個目標、點樣保持積極,都係你自己去做。」
 
沒打算離開,仍在思考未來該如何參與政治的方式,林朗彥說現在正構思一個寫作計劃,內容有關政治監禁的議題,至於寫多長、以甚麼形式發放,他說還未有想好,但應該會是偏向論述形式,希望能帶領讀者思考這課題。「其實我未諗得咁清楚,但我又唔係想寫一啲咁 personal 嘅嘢,唔會係啲咩獄中日記。」
 
今年快將27歲的林朗彥坦言,個人收入的確要考慮,但並不太擔心,現在在意的是香港將來的發展:「呢啲(收入)都係會有方法解決嘅,運動方面反而係大嘅挑戰。」

若要從幕後走回幕前,又會否介意?林朗彥手摸著珠鍊,思考良久:「其實我冇咩所謂,但主要係覺得自己冇呢個charm去做呢樣嘢。」 

重新選擇

訪問中途,化著淡妝的黃莉莉來到咖啡店,林朗彥邀請她坐下來一起傾談,她順手拿起林喝到一半的冰咖啡,呷了一大口。林朗彥與黃莉莉識於微時,2012年反國教,同為學民思潮成員的他們一起絕食抗議,後來林朗彥曾因反新界東北撥款示威案入獄3個多月,黃莉莉一直陪伴在側,為他打點所需,那時他們拍拖6年,直至去年林入獄前幾個月分開,現在林朗彥獨自一人居住。

黃莉莉以前在訪問中曾形容,林朗彥是那種很「衝」的人,不過近年多了幾分沉穩,目光也放得更遠。過往他總是搖擺不定,像艘正尋找方向的小船,中學畢業後曾入讀中文大學文化研究學系,讀了兩年,覺得分析的文獻與社會實況脫離,又覺自己更愛畫畫,遂轉讀香港藝術學院,結果中途又退學。他解釋,當時是希望能全心投身社運,同時也覺得自己與身邊的同學格格不入。

如今回想,林朗彥坦言能再選擇的話,會先硬著頭皮 ,完成學位。「我諗我會讀落去,但個原因絕對唔係因為我依家後悔,而係我覺得讀落去可能會好嘅possibility出到嚟。有得再揀我會想睇吓,如果我去學晒呢啲嘢之後,我會可以係點?」

問林朗彥最喜歡的作品是哪一份?他眼珠一轉,轉向身旁的黃莉莉:「我有啲咩佳作啊?」兩人握著手機,湊近討論數分鐘,林朗彥突然興奮喊道:「喂呢個啦! OKOK!」黎卓欣攝
2014年雨傘運動時,林朗彥睡在立法會「煲底」下完成的作品。黎卓欣攝

擺脫原生家庭

林朗彥很喜歡以家庭比喻社會,他說自己像其他年青人一樣很愛這片土地,結果卻被當權者排斥到監獄內。「我哋做緊嘅嘢同家庭關係,係一種metaphor,其實我哋都係擺脫緊一個政治上嘅家長。如果你覺得你嘅原生家庭係唔OK嘅,我自己嘅個人理念,就係你可以選擇去擺脫。」

他的確選擇了擺脫。

爸爸是警察,複雜的身份讓他在生活細節上,很早就感受到警隊文化的問題,「佢哋對於解決事情就係用權威,權威唔得就用武力。(小時候爸爸會用武力解決問題?)唔係,而係我同佢相處時,會感受到佢哋對權威嘅盲目,例如我同一個老師發生爭拗,爸爸係會無條件地信任呢個老師,但只係單單因為佢係一個老師嘅position。」

自反國教運動,他早已察覺與家人不咬弦,自此關係逐漸疏離,「慢慢越嚟越疏,唔係嗌交,更加 not even 係冷戰」,記者問他的父親是否已退休,他反問身邊的黃莉莉:「我阿爸退咗休未?我都唔知,真係唔知,太耐冇聯絡。」

不過,雙方在這些年間,其實都有嘗試踏出一步去修補關係。17年入獄,父親也有探監,林朗彥心底明白父母的想法,但卻不能認同:「我父母期待上一次之後,我應該要學精呀,應該要收手啦。然後我就係個倔強嘅人,就係……坐監真係嚇唔到我啦,我只能夠咁講。咁所以上一次佢哋有懷著期待,就係坐完監我應該覺悟到我自己嘅人生,唔應該再浪費時間喺呢度(社運)啦,但係我又冇喎。」

對林朗彥來說是堅持信念,對父母而言卻是「屢勸不改」,上次出獄還有回家吃飯,19年反修例運動爆發後,林朗彥與父母便沒有再聯絡,沒有兄弟姊妹,也讓他們近乎沒有見面的契機。今次再度入獄,家人沒有上庭旁聽,也沒有來探監,為他打點一切的,全是社運中認識的戰友。

早已搬出來獨居的林朗彥,把家庭觀看得很輕,好像一早把這些牽絆截斷:「我真係冇乜執着,當新年收少兩封利是啫。」他坦言,既然只會為大家帶來負面影響,倒不如放開所謂的連結:「有一次我畀人拉,因為爸爸係教官嚟嘅,拉我嘅警察係畀佢教過,呢件事對佢同班同僚有啲影響。既然彼此都令到對方嘅人生受阻嘅時候,咁似乎唔再需要太過執着喺呢個位(血緣關係)。」
 
戰友,漸漸成為林朗彥生活中最重要的他者。

林朗彥形容,在有能力時互相照顧對方,好像是他們這個群體對彼此的一個承諾與默契。「好似 Tiff(袁嘉蔚)咁喇,我仲坐緊嘅時候,佢就黎探我,跟住我出返嚟就已經係掉轉咗,所以即刻第二日就已經去咗探呀 Tiff。」他苦笑說:「呢個就好似係我哋呢一個世代,從事呢個運動嘅人,幾特別嘅一種情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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