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新聞 Logo
眾新聞 CitizenNews
眾聞

【專訪】一人秘書處、同伴入獄 陳皓桓的單打獨鬥


像恐怖故事的情節,陳皓桓身邊的同伴,一個又一個消失,最後只剩他一個。

荒謬的時代裡,和平集會有罪、參加初選有罪,民主派以往熟悉的一張張臉孔漸漸隱退,各自流亡、入獄、淡出。以往陳皓桓與岑子杰在民陣並肩作戰、與長毛每晚飲酒談心,但現在戰友不在、酒伴不在,「以前我都可以搵下長毛、岑子杰問下意見,鬧下交都好呀,而家係連鬧交機會都冇。然後就……唉屌,平時每晚長毛都一定會搵我。而家我係每晚,唉,返屋企休下息算……」

民陣被攻擊時,陳皓桓最是感受到這種孤獨。作為召集人,聯絡團體、打聲明、做訪問一腳踢,因為現時秘書處只剩下他一人,加上密切的戰友不在身邊,令他有點孤軍作戰的感覺。

在這恐怖故事中,陳皓桓想堅持到最後一刻,與民陣共存亡 ── 儘管身負十多條罪的他,不久後亦可能要入獄,民陣也許最後要暫停運作。

由最初頂硬上接手民陣召集人一職,要現時要單打獨鬥,陳皓桓也有覺得累的時候,也有覺得在這時局下好灰好頹的時刻,「我會覺得,真係好差,但差完之後,瞓醒一覺咪繼續做。」

來到維園,陳皓桓總想起遊行的畫面。雖然搞遊行很累,但仍然希望有朝一日會再搞到遊行,「因為好想見返晒咁多人。」周滿鏗攝

你畀我唞下得唔得

3月尾跟陳皓桓第一次訪問,是在岑子杰和長毛申請保釋的日子。那天他起了個大早來到高院旁聽,前一晚還跟朋友飲酒飲到深夜。也許是睡不夠,說話有點頹的感覺,開機錄影訪問的時候要微微提高聲線裝精神。

陳皓桓的確很累。3月對他來說,就像是被來自四方八面的球瘋狂攻擊:先是他的狗狗離世、月初47人案馬拉松式提堂,然後是民陣將被取締的消息傳出。他接球接到喘不過氣來,決定要放自己一個星期的假,瘋狂睡覺、上Netflix看戲、跟朋友飲酒……放了一星期,還未算回到氣,「啲嘢都係要做,唔可以放太耐。」

他現在每周要到警署報到、定時做D100節目,偶爾要擺街站,有案件時要到法院聲援。空閒的時候,就盡量約朋友食飯飲酒,因為遲些他就要忙於上庭;再遲一點,可能就要入獄了。

最累的時候,是3月初傳出民陣被取締的消息。那時47人案剛進行完馬拉松式保釋聆訊,最後一天的晚上,他與其餘幾名家屬見記者後才回家,翌日本身打算睡到日上三竿,豈料大清早已被多個來電吵醒。

「我有諗過你會攻擊民陣,但我冇諗過喺47人案之後第二日,嗰幾日攰到完全身心都無力。嗰吓係嬲咗。」他重演那時的崩潰:「我真係冇休息過咁濟,你俾我瞓耐啲得唔得。係極嬲……不過嬲完就算,快啲搞晒啲嘢算。」

與民陣共存亡

陳皓桓上任時有想過,他可能是近20年來,第一個在任期間坐監的民陣召集人,也有想過是第一個搞不成遊行集會的召集人(去年10月他上任以來,民陣仍未成功辦過遊行),但沒有想過,可能會是最後一屆召集人。

3月初,新加坡《聯合早報》引述消息指,民陣正被調查曾否收取美國資助舉辦反修例活動,若證實屬實,有可能因涉違反國安法,於短時間內被取締。在取締消息傳出後,陳皓桓很快就寫了聲明回應,說民陣不會解散。

他說,不解散是因為民陣不屬於他或者某個團體,而是屬於整個社會。由50多個政黨及團體組成的民陣,由2002年成立至今,每年辦七一、元旦遊行,反送中期間舉辦多場遊行集會,曾號召過二百萬人上街,創下香港歷史。「民陣係得到香港市民嘅信任,各個政黨透過呢個平台一齊做咗好多嘢出嚟。我唔可以話因為我驚,因為而家嘅恐懼,就去解散呢個存在接近20年嘅平台。」

陳皓桓說,這是應堅持的事,「如果我哋連結社自由呢條底線都唔去守,自己解散,邊個仲要講話我哋要結社自由?」

所以他說,要跟民陣共存亡,不解散。最多等到政府取締;或者,等到他入獄後,若最終真的無人接手,民陣就暫停運作。暫時有接手的人選嗎?「我唔知㗎。可能真係有啲好強嘅人頂得住,唔知㗎。」

對上一次遊行,已是去年民陣辨的1月1日元旦遊行。美聯社

捐窿捐罅

取締消息一出,街工、民協、民主黨、公民黨、新民主同盟、教協等多個團體,相繼宣佈退出民陣。對於退出團體的數字,陳皓桓一概不說,只說在現今的政治氣氛下,每個團體都承受著很大壓力,他只會回應「尊重、理解」,「我想大家集中睇就係:仲有人留低,仲有人繼續去做。」

對上一次見到遊行的光景,已是去年1月1日的元旦遊行,此後的遊行集會均被警方以防疫為由禁止。無得搞遊行,即使民陣繼續運作到,還可以有甚麼做?陳皓桓坦言:「我都唔知有咩可以做到,我都唔知而家究竟有啲咩係會合法。」

「但有時有啲好小嘅嘢,都係好重要。」他說,就像民陣回應一些法庭案件,例如818案判刑等,至少讓事件不只一方的陳述,「如果民陣都唔發聲,邊個去演繹呢場官司呢?咁咪只有警方一把聲音,但當我哋出嚟回應,就變咗兩把聲音,畀香港市民選擇究竟邊個啱邊個錯。」

當到處都是銅牆鐵壁,陳皓桓覺得,也要「捐窿捐罅」做點事情,「好似好多人仲擺緊街站。嚟緊要做咩,我未諗到,但相信香港人諗到,咪大家一齊諗。」

補位

陳皓桓身形瘦削,架著副黑框眼鏡,一頭捲毛染成啡色,總是穿T恤加窄身牛仔褲。他的身影好像經常在社運場合出現,但原來他才剛過25歲,不過已在社運圈打滾了6、7年。他自小五、小六就愛看立法會答問大會,被社民連三子的表現吸引,成為了FANS;中學時期,黃毓民到他中學周會講六四,於是陳皓桓就首次去了六四維園集會,後來加入了中學生聯盟。

2015年,反水貨客示威頻頻,陳皓桓拍下有示威者踢喼、小童被嚇哭的片段,他不認同示威者當時的行動,結果在網上被人謾罵,不過就獲黃浩銘相中,招攬他加入社民連,至今陳皓桓仍然是社民連行委。

以往陳皓桓總不是站在聚光燈的最中央。反送中運動期間,他以民陣副召集人的身份,經常與岑子杰孖住出現,但通常發言的那個都是岑子杰,陳皓桓會為他補充。現在陳皓桓要擔當發言的角色,而且只有自己一個,每次都是硬著頭皮頂硬上。「我有同Jimmy講,真係唔好再叫我自己一個搞記招,好辛苦真係,夾硬頂。因為我唔係好似佢咁能言善辯,好似演講咁講足一個鐘。我真係唔鍾意做呢啲嘢。」

陳皓桓私下很多話,接話快,語速也快,有點年輕人的直衝衝,而且有點「鳩」。(他會突然間唱起他改詞的歌:「張可森跟你有段情,我會為你高興……」)不過當上了召集人,要發言、被記者包圍扑咪,又是另一回事。

每次見記者,陳皓桓都覺得很花心力,有時不知該說甚麼。每次突然要發言,他心想:「又嚟?」他挺直腰板,提高聲線,模仿「上身」後的模樣:「我哋今日為著咩事上庭,我哋認為係政治打壓……」然後回復頹樣:「講完之後就:終於講完,上去飲杯水先。」

緊張是來自於身份的責任,「我而家咁代表自己,講錯嘢梗係無所謂啦,但你代表民陣講錯嘢好大鑊。」以往有岑子杰一起互相補位,岑滔滔不絕,但有時會漏了某些要點,陳皓桓就提醒補充,二人拍住上,互相補位。

岑卸任後,陳皓桓有時會找人孖住見記者,有時是陳淑莊,有時是長毛、李卓人。不過現在陳淑莊退出政圈,長毛、李卓人入獄。「而家咪誓死都要拉埋黃浩銘、陳寶瑩、其他政黨就羅健熙、黃文萱佢哋。」

出任召集人後,陳皓桓經常要獨自代表民陣發言。周滿鏗攝

頂硬上

在前排的人走了一個又一個,陳皓桓忙於補位,被迫愈走愈前。

他去年10月上任民陣召集人,當時他在Facebook寫道:「鬼叫我係人啊,頂硬上!」他以往從沒想過要接任召集人一職。他做過長毛議助、做過黃浩銘參選經理,之後做民陣副召集人,「我不嬲都係做副嗰啲嚟,一係就助理助手,我係做呢啲嘢。其實我諗住做一個普普通通嘅幕後,去痴下示威牌、做下BANNER、搬搬抬抬、做下街站就算。」

但現在當上了召集人,「我係覺得我唔係咁適宜做呢啲位,我冇Jimmy咁能言善辯,亦冇其他議員們、政黨主席們讀過咁多書,同埋我比起佢哋,經驗上真係差好多倍。但都冇辦法,都要頂㗎,咁咪頂囉。」

2018年,社運低潮期,民陣副召集人一職乏人問津,於是幫手搞過遊行的陳皓桓就頂上。結果上任大半年,就迎來反送中運動。2019年10月換屆,當時運動仍正在進行中,他及岑子杰覺得,沒理由這時候退,於是即使已覺得很累,二人還是決定續任。民陣召集人最多連任一屆,去年岑子杰要卸任,當時政治氣氛低迷,要再找個熟悉民陣運作的人也不容易,於是陳皓桓又頂硬上接手,當時他其實已身負多條罪,「我本身橫掂都係咁多條罪,咁由佢啦,做埋佢啦。同埋都係責任嚟,我唔做咁畀邊個做?」

好像每個關卡,都要頂硬上,「係啊。咁而家香港,大家都都係要頂硬上㗎啦。」

他覺得,這是他能付出的代價。「咁我而家都係24歲(訪問當時),我嚟緊25歲,比盡坐10年,都係35歲。雖然咁講好串,但真係事實。我係有能力去付出,冇乜包袱,無所謂。」陳皓桓說,從政後因不想家人有壓力,已刻意與家人疏遠,「我最親嗰隻狗已經死咗,然後我又冇錢、冇特別重要嘅人、冇仔女、冇拍拖,我係完全冇包袱。所以坐監對我嚟講,比起其他人,唔會話好似好慘咁……但坐監係好難受嘅,啲曱甴呀、蟻呀。」

「但我又覺得,唉,你爭取民主自由公義,唔坐下點得。每個喺極權政府統治下嘅地方,佢哋爭取民主自由,受到嘅對待更嚴重。香港經歷咗幾耐啫?咁咪繼續爭取囉。」

陳皓桓忙於補位,被迫愈走愈前。周滿鏗攝

孤獨

最令陳皓桓覺得覺得有點單打獨鬥的時候,是傳出民陣被取締消息時。

秘書處本身有約6人,但副召集人何啟明、司庫柯耀林因國安法被控後斷絕所有政治聯繫;葉錦龍辭任副召集人;其餘職員都走了,秘書處只剩下他ONE MAN BAND,「我就係嗰個秘書,我亦都係個召集人,我亦都係個副召集人,哈哈。」

那時他的「一人秘書處」要應對這件事,應接不暇,「聲明又係我打,POST又係我出,接訪問又係我,邊樣都係我,然後我就:『呀,頂呀』,會有呢種感覺。」

陳皓桓自2019年就開始就覺得很累,馬不停蹄辦遊行集會,相當消耗心神。不過那時雖累,但有同伴。通常他與岑子杰忙完,就會去吃飯,或者去飲酒,岑會跟他說些無聊事。

比陳皓桓大上幾輩的長毛,也跟他很老友,二人經常夜晚約飲酒,「呢兩年長毛陪我好多,基本上每晚都陪,如果我冇理佢,佢會不停send啲歌畀我,叫我保重,好好休息。佢超鍾意BOB DYLAN,成日Send BOB DYLAN,咁我又OK。我就Send返姜濤畀佢,哈哈。」

民陣的前路會是如何?陳皓桓說,取決於所有團體及市民,「我好難自己去睇民陣需唔需要存在或未來會係點,因為呢個係一個我答唔到嘅嘢,我能夠做幾多就做幾多。我個人認為每一個平台都有價值,都要堅守。民陣未來就交由成員團體去決定。」

岑子杰和長毛都因初選47人案還柙。現在兩人都不在,無人分擔。有事發生時,好像都要自己面對,「以前我都可以搵下長毛、岑子杰問下意見,鬧下交都好呀。而家係連鬧交機會都冇。然後就……唉屌,平時每晚長毛都一定會搵我。而家我係每晚,唉,返屋企休下息算……係少咗啲人可以講,冇咗啲人同你紓解下壓力。」

還有張可森、梁晃維等人,都是陳皓桓的好友,現在都在還柙中。陳皓桓在D100有個專訪節目,會找些民主派人士訪問,但現在每周找嘉賓都相當苦惱,「以前就話多啫,47人再夾啲區議員。啲人都坐晒,而家有邊個仲夠膽講嘢?」

岑子杰和長毛與陳皓桓關係密切,現時二人都還柙中。陳皓桓FB圖片

繼續發聲

陳皓桓現在身負4宗案件,涉至少11條控罪。案件審訊在即,他預計自己可能6月底就要入獄。當然也有可能隨時會提早。周一陳皓桓到警署報到時,就被告之「國安有事找他」,不過暫時未有任何行動。暫且不說會否突然再被控,就目前身上的多條控罪,他預計也要坐3、4年。

在這最後的自由時光,他說要好好珍惜,去約朋友食飯、飲酒、睇戲、行山,「如果唔係入咗去之後,你都唔知入幾耐架嘛。啲人好耐都唔會再聯絡,咁你梗係而家見多啲人。」

更壞的可能尚未來臨,但陳皓桓仍然心態積極。「我做街站嘅時候見到好多人都好積極;我叫大家(47人案)去法院聲援,大家真係包圍成個法院,我覺得大家個心態都好好。」他希望,大家要繼續用不同方法發聲,「如果乜都唔做咪只會變得更差,當然可能做咗都未必改變到現實,但都係要做㗎,可能真係改變到少少呢。我相信香港市民唔會放棄,希望大家都唔好令坐監嘅人失望,有得發聲就珍惜發聲的機會。」

天光前,無盡的黑暗磨人心志。陳皓桓說,也會有覺得好灰好頹的時刻,「我會覺得,真係好差,但差完之後,瞓醒一覺咪繼續做。」

累了就去睡,睡醒再繼續做可做的事,大概就是應對這瘋狂時代的方式了。

陳皓桓說,也會有覺得好灰好頹的時刻,「我會覺得,真係好差,但瞓醒一覺咪繼續做。」周滿鏗攝

陳皓桓現時身負4宗案件,涉最少11項控罪:

 

2019年10月1日遊行:煽惑他人明知而參與未經批准集結、舉行或組織未經批准集結、明知而參與未經批准集結(另有一項公告未經批准的的公眾遊行,作為煽惑罪的交替控罪)

2019年10月20日遊行: 煽惑他人明知而參與未經批准集結、舉行或組織未經批准集結、明知而參與未經批准集結(另有一項公告未經批准的的公眾遊行,作為煽惑罪的交替控罪)

2020年6月4日六四集會:煽惑他人參與未經批准集結、明知而參與未經批准集結

2020年7月1日遊行:煽惑他人明知而參與未經批准集結罪、舉行或組織未經批准集結、明知而參與未經批准集結




請加入成為眾新聞的月費訂戶,長期支持我們的工作。所有訂戶都可以收到我們的「每周時事」通訊 。

月費訂戶網址:hkcnews.com/aboutus/#subscrib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