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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未必會記住的)記香港民主教育的一次實驗


【撰文:中學教師張往】

最近,我在社交平台上收到一位年輕學生的信息,她說這學期修了一門課,其中一份功課要自訂研究題目,然後透過「口述歷史(Oral History)」的形式去訪問研究對象。後來我才了解,她想探討的主題是關於香港教育和當前社會氣氛的關係,以及作為中學歷史科和通識科教師的心路歷程。後來我翻看電話裏的舊照,找回了關於我們相遇的記憶──原來一下子要追溯至這一天:2017年7月24日。現在我已忘記了那年夏天,他們為甚麼會邀請我參與那場校園民主工作坊…… 

2016年3月20日,作為2012年民間反國教運動的重要組織,以中學生為核心的學民思潮(Scholarism)宣佈停止運作。20日後,以政黨為定位,積極投身政治的香港眾志(Demosistō)正式成立[1] ,取「聚眾之志」的意義,在後雨傘年代實踐年輕人參政的理想[2] 。與此同時,一班前學民思潮的成員轉向關注教育議題,於同年12月4日成立教育實驗學社(TheEduLab),在他們的成立宣言中曾提到: 

教育實驗創立平等且民主的教育環境

「『教育實驗』並非一場毫無目的、破而不立的搗亂。我們嘗試在被壓成扁平的生活裏,開拓一個實驗空間,休息之餘,自發往外探索、想像,往內了解、建立,嘗試在不斷經驗和組織的循環中,逐步創立適合自己和香港的一個平等且民主的教育環境。」

一班前學民思潮的成員成立教育實驗學社(TheEduLab)。

記得那天早上,當我走進他們租用的工作室,看到的是沒有窗口的四面牆,隱約間有點侷促的感覺,門口旁邊放著一個垃圾桶,上面貼了一張告示(溫馨提示成員不要亂丟垃圾)。當我心想這班年輕人仍未脫稚氣,抬頭卻看到牆上貼了一首又一首手抄的新詩,有中英對照的原文和譯本,為這個空間帶來一點人文氣息──其中一首手抄詩作是Robert Frost的The Road Not Taken(1915)(中譯為《未走之路》)。除了一張枱和幾張凳,鋪上地毯的房間似乎想讓大家席地而坐,無分高低,透過拉近人與人之間的距離,或許也在無意間培養開放、包容不同聲音的民主精神。

牆上貼了一首手抄的The Road Not Taken。網絡圖片

十多位參加活動的中學生來自不同學校,他們的共通點是有意參與校內的學生會選舉,因此希望在暑假裏好好準備。我和另一位嘉賓講者各自分享了作為老師的一些經驗和看法,然後同學們便要按照不同議題嘗試去接受一場模擬質詢,爭取校方支持舉辦活動或回應同學訴求。主持人定下的三個題目分別是「策劃聯校聖誕派對」、「舉辦校內民主論壇討論香港前途問題」,以及「爭取延長學校開放時間」。作為「臨時演員」,我們都奮身演出,尖銳地批評「學生會成員」沒有周詳考慮、未有充份準備等,嘗試讓他們感受突如其來的壓力,思考如何應變,調整策略再說服老師。雖然大家都明白現實處境必有不同,但抱著「試當真」的精神去嘗試,往往讓年輕人感受到過程比結果可能更有意義。即使有些事情不似預期,有些挑戰無法克服,但仍可在困難中反思自身,想辦法去解決問題,與同路人團結溝通合作,這正是體現民主生活的理想。 

要好好保重,在亂流下要平安

當天這段與年輕人在一起的回憶或許微不足道,我們也稱不上彼此認識了對方。我也想不到,當年一位初中學生,今天已在大專院校主修社會科學,或許有一刻想起那些年的民主教育活動,於是想再了解這位教師的教育生涯和社會參與,想再探問作為老師怎樣回答學生的疑問,怎樣回應這個時代。然而即使作為老師,今天我們有太多問題無法提供答案,只能坦白地承認:「我們和你們一樣都可能感到無力,也會有灰心喪氣的時候,只能勉強繼續說服自己努力過好每一天,做好本分,守住應當守住的位置,祝福身邊人『要好好保重,在亂流下要平安』。」 

那天兩個多小時的訪問結束後,我們在人來人往的車站裏道別。後來我想起:「世間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別重逢」……不知日後還有沒有機會重遇? 

無論如何,我相信民主精神仍然會在下一代年輕人的心中承傳,因為我深信追求平等和自由是人性的一部分,日後仍然會有人問我公理和正義的問題。 

記2021年3月20日,我們曾經再次相遇在我城的某個角落。 

就讓我們繼續堅持下去。

I shall be telling this with a sigh

Somewhere ages and ages hence:

Two roads diverged in a wood, and I—

I took the one less traveled by,

And that has made all the difference.

Robert Frost, The Road Not Taken (1915)。網絡圖片

中學教師

張往

2021年3月26日晚上

[1] 《港區國安法》在2020年7月1日正式生效的前夕,黃之鋒、羅冠聰、周庭等在6月30日宣佈退出香港眾志,香港眾志亦於同日在社交平台上宣佈解散並停止一切會務。

[2] 香港眾志的政治主張可參見2016年6月提出的「民主自決運動路線圖」,其中包括推動民間公投、訂立「公投法」、草擬「香港約章」等,旨在探討在《基本法》框架下「五十年不變」以後(即2047年或以後)的香港制度該何去何從——這一議題當時曾被視為特區年代下的另一次「香港前途問題」。

作者簡介:張往,中學歷史科及通識科教師,未敢忘記恩師一言:「沒有學生,就沒有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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