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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玉玲︰7.21的證人們


【撰文:蔡玉玲】
原文刊於Facebook專頁旁聽反送中故事

眾新聞製圖

7.21 白衣人暴動襲擊案完成第15日審訊,不少出席這場審訊的人不時表示「悶」、「好悶」。而隨著其他大案開審,旁聽席和記者席的空位也愈來愈多。

有保安閒聊時時說「呢場真係好悶,好在冇乜嘢做」;6名否認控罪的被告連日坐在被告欄,有時倚著後牆、閉目養神,有時擔天望地,偶爾在涉及認人的部分,才緊張趨前探看播放片段的屏幕。當主控官反覆向證人查問案發經過時,有辯方大狀脫掉口罩深呼吸、有庭上人士發出「唉」聲,流露出陣陣的不耐煩。

曾旁聽周梓樂死因聆訊的年輕人說,這場審訊的氣氛與周梓樂案很不一樣,庭內氣氛「死氣沉沉」。他難以明確道出「死氣」的由來,說許是感受不到那種追求真相的力量。

鮮有針鋒相對 反覆詰問細節

撇除控方在頭三日審訊的「甩漏」,法官葉佐文曾形容連日來傳召證人的進度「暢順」;至目前為止,控方已傳召了15名證人,當中13名都是襲擊中的受害人。

跟很多反送中案件不一樣,控辯雙方庭上針鋒相對場面不多,多名辯方大狀逾半時間都選擇不作盤問,對於證人7.21當晚曾在現場出現、遇襲以至傷勢都不作爭議。

更多時候,是主控官向每名證人反覆地提問案情細節。簡單如主控官問「你當時見到乜?」證人回應謂「見到一班白衣人聚集」,便會延伸出「有幾多個白衣人?」、「佢哋喺甚麼位置,請證人標示」、「你見到或聽到佢哋做乜講乜?」、「佢哋有冇揸住武器?」等問題。又如當證人說「佢哋揸住木棍、藤條、棒狀物體」,木棍和藤條有幾長、藤條如何用膠飲管連上中國國旗等細節,都會在庭上被逐一反覆詰問。

庭上又不時播放相關影像,片段由短至三兩分鐘、到三十分鐘都有。在不同時間和角度拍攝的片段,在在見證著白衣人如何叫囂、追打市民,在車廂內指嚇和揮棍;車廂內市民各種「唔好打喇」、「有細路、唔好打呀」的呼喊和慘叫,時而重覆、時而慢動作,一遍又一遍在法庭內播放。

控方不時重播某些指定的時間點,要求證人描述當日目擊的場面,細緻到如施襲者身穿的白衣印有甚麼花樣或字樣,又透過影像定格辨認被告;在這樣周而復始的審訊中,曾有辯方大狀在小休時呼喊「嘩,悶到我爭啲瞓低」。

7.21證人們呈現出「香港的」形象

多名證人的見證就如此反覆穿插在控方的提問和播放的片段中。他們的身分受匿名令保障,旁聽人士無從得知他們的背景,但他們的證詞中,卻流露出種種不同面向的特質。可以說,他們的證詞結構出一種香港人特有的、複雜的面貌。

危難中的互助

7.21襲擊中為人記憶猶深的一幕,是立場新聞女記者何桂藍在直播報道期間,被身穿粉紅色上衣的中年男士追打。當日有多名人士在電光火石的剎那,挺身保護她,其中一名是首名被傳召的現場證人A。

A當日目睹記者受襲,衝出閘外以身軀包住女記者,他說女記者沒有保護裝備:「正常人都會衝出去幫佢」。這種「正常人」思維和反應,令A被多名白衣人圍毆,遭木棍和「硬過木棍」的物品襲擊,他的頭盔被打凹、左前臂和背部等有多處擦傷、上唇傷口要縫七針。

證人D是另一名當日幫忙「架開」施襲者的男士,他因此被四至六名白衣人圍毆約數分鐘,造成包括頭部和臉部受傷,右前臂、右足踝和左腿有裂傷共縫了五針,背部佈滿由藤條、木棍造成的瘀傷。

「佢救咗我一命,多謝」

白衣人當晚衝閘進入付費區,證人H和其他乘客沿扶手電梯及樓梯逃往月台方向。H當時目睹一名男子在電梯底跌低、被多名白衣人攻擊,正在往上逃跑的H,轉身扶起那名男子「想拉佢起身走」,結果後腦被擊中。H和男子逃往上層躲進車廂,車廂早已擠滿市民,他只能待在靠近車門位置,他把雨傘給最近車門的人抵擋白衣人攻擊,用雙手保護自己。

721元朗站內直播截圖。

H轉身救走的男子就是證人F。他當日在電梯底被五至六名白衣人包圍毆打,眼鏡飛脫、左腳的鞋也甩掉,即使暈眩倒地也不能停止白衣人的攻勢,直至H把他扶起、兩人一起逃往月台。F憶述自己前額和頭頂流血,市民讓他進入車廂較中間位置,期間他一直看見白衣人輪流向乘客施襲,但也有「個別白衣人在車廂門外做一啲勸喻」,令部分白衣人退後。

F指出,列車在市民遇襲十多分鐘後終於開出,他到達兆康站後有市民自發分流傷者、也有市民義載傷者到屯門醫院接受治療。F作供完畢後向法官表示有話想說:「喺離開前能否借呢個機會講句,我知道證人H曾經作供,想藉此機會向證人H致謝,因為佢救咗我一命,多謝。」法官回應說:「佢會聽到嘅。」

基層證人的率真和工作壓力

審訊中,大部分證人說話都很有條理、表達清晰,也有個別狀似來自基層的證人,他們流露出一種草根階層的率真,以及生活所承受的壓力。

證人J聲線洪亮低沉,他甫出庭宣誓時,有一些字眼不懂如何發音、須法庭書記上前提示。J表示當晚在西鐵站大堂目擊三名白衣人追打一名「都唔係著黑衫」的男子,他和其他市民見狀「上前喝止咗,叫佢哋唔好打」,一度令白衣人停手。

法官曾要求他在大堂平面圖上,標示白衣人聚集的位置以及追打市民的路線,J喃喃自語說「售票機…三隻字,我真係唔識寫」、「個『追』字...」由於當日作供未完成,J須致電「老闆」商量,表示於翌日下午才能作供;J又建議提前在下午一時開庭,「想有多啲時間等控方辯方問」,在法官解釋午膳時間涉及其他工作人員後才作罷。有行家笑言,隔著屏風也感覺到J有種「可愛嘅大叔味」。

翌日J在庭上多次「爆seed」,令旁聽人士及控辯雙方忍俊不禁。開庭不久,主控追問J當時躲入的車廂內有多少人,J表示「好滿、八成」遭主控再追問具體人數,他即時回應說:「你平時有冇搭過地鐵吖?有應該知道八成有幾多啦。」

J當日曾拍攝到案中第2被告黃英傑、向閘機內「手指指」的相片,控方於庭上播放當時片段,就白衣人的指罵內容向J查問。不過控辯雙方就住片段內一句「你哋打人就得呀?」未達共識,辯方盤問時用慢鏡播放片段,強調其實是「你哋打人呀!」雙方於是多次播片爭論,J竟突然向辯方說「係『你哋打人就得呀』…連法官都聽到,你需唔需要休息睇下耳科醫生呀?」
J之後語帶焦急地說:「法官,我啲時間好寶貴㗎,如果要我聽日再嚟我唔得呀,我隨時冇咗份工㗎…唔好嘥我時間啦,拜託。」此舉令辯方頗為無奈,不再在他面前作冗長爭拗。完成證供後控方為J申請1.5日證人津貼時,J似有所不滿說:「其實唔止,我嚟左三日。」法官向其解釋他作供時間為三個半天,所以算作1.5日,J無奈接受「可以咁講嘅」。記者們笑言J「霸氣外露、lead住全場」。

有一種愛叫奮不顧身

證人E於7.21當晚10時多在網上看到西鐵站有人襲擊的訊息,他「想去幫助有需要嘅人離開」,所以與太太趕到現場。E甫抵達見到20至30名白衣人向閘內人士揮棍,意識到他們「想攻擊閘內嘅人」,於是叫他們停手、不要再攻擊。

話音剛落,白衣人群中一名穿淺色衫男人、手持兩把拉長遮骨的縮骨遮,由上而後向E施襲,擊中他的頭部,令他左眼角受傷不停流血。E遇襲後,另一名男子雙手各持約兩呎長的棍走向他,舉起其中一支企圖攻擊;千鈞一髮之際,「係我太太撲上嚟攬住咗我,背向白衣人,白衣人停咗落嚟,唔記得佢係定咗格抑或垂低手」。

白衣人最終沒有向E太太揮棍, E在太太奮不顧身的保護下免再受攻擊。

一瞬間的助人決定 帶來的恐懼和焦慮

證人I有一把年輕又帶點沉穩的聲音,我們最初估他是20歲出頭的年輕人。控方律師在開始提問前,特別對他說:「作供期間有需要休息的話,可隨時提出。」

I憶述說當晚搭西鐵回天水圍、途經元朗站時,見到月台有市民很驚慌,有人著急問「有冇救護員?下面有人受傷」。I坦白說自己「猶豫咗兩下」,但自己有聖約翰急救證書,終在車門臨關一刻走出車廂,打算協助傷者。I落到大堂後見到地上有血跡卻找不到傷者,又見有30多名白衣人在閘外向付費區內的人指罵、投擲雜物以及揮動手上木棍。

香港電台直播截圖。

I見狀走到港鐵客戶服務處,向職員查詢是否已報警。之後白衣人衝入閘內,I即和大批市民逃往車廂希望乘搭西鐵離開,但他說「等咗陣,廣播話『列車因事故受阻』,叫大家落車、架車冇開」,隨即見到十多名白衣人在車尾向車廂內擲物、又用木棍襲擊乘客。他第一時間呼籲乘客往車頭方向走以騰出空間,再按下列車的緊急火警鐘。

I之後由車頭方向走到大堂,往B出口方向逃走時,目睹一名穿黑衫的男子被四至五名白衣人毆打倒地,「我向佢招一招手,示意佢一齊走」,結果I被白衣人追打,在逃往B出口閘機前後腦被打了一下,他回頭望見到施襲者是一名手持木棍、光頭略胖的白衣男子。

兩次在一瞬間、本能地作出的幫助他人決定,為I帶來了長達近一年的傷痛。I表示在事發後「會忽然好驚,會發惡夢,有時瞓唔到覺,會突然間手震,會突然間唸番起當日嘅畫面…嚴重時候全身會震、同埋手心會出汗。」I至此才透露當時為應屆DSE考生,情況令他無法專心和溫書。

I在社工轉介下接受精神科治療,被診斷患上創傷後壓力症。醫療報告指他的精神狀況在7.21事件後惡化,重複見到當晚情況,會避免外出以及乘搭西鐵。I也有焦慮和哭鬧情況、容易攰、有睡眠障礙、有罪惡感,情況影響到學業。I在定期覆診及服食抗抑鬱藥物治療大半年後,情況好轉,但至今在提起相關情況時,「一樣都係驚同手震、焦慮。」

在I講述自己的病情,控方逐字讀出他的醫療報告時,法庭內顯得特別安靜,彷彿大家都不敢大啖抖氣。在I的證人屏風對面,六名坐在犯人欄的被告,臉上仍無甚表情。

救回被告的救護員

第五被告綽號「飛天南」的吳偉南,在7.21當晚曾倒臥地上,呼吸和脈膊一度停頓,他的性命終為救護員證人M及同袍所救。吳的辯護律師在庭上代吳向M表示:「多謝你當日幫佢做心肺復蘇,多謝你。」

事實上,M當晚救助的不止被告一人。證供顯示M當晚近11時到達元朗西鐵站後,發現已有五、六名傷者,又有市民和救護同事被困廁所內,每逢想離開便遭白衣人惡言相向,他為此「三、四次」來回J出口和站內廁所,一邊要求增援、一邊指揮工作。他當日和其他同事在站內以及J出口一帶處理過10至20名求助人,其中最少四名傷者由他直接協助。

期間,M在J出口英龍圍附近見到十多名白衣人包圍、拉扯及推撞一名男子,他當時上前勸喻白衣人冷靜及讓他為男子檢查,卻遭人群阻止喝罵,他認出第五被告鄧懷琛當時曾向他質問:「你係咪幫住佢!」M最終未能協助該名男子,再不久後,第六被告倒地失去知覺,被M及同袍救回。

M作供期間給人小心謹慎的感覺,每當聽完控方或辯方提問,他都習慣性略作停頓,經過深思熟慮後才給予答覆。第五被告辯護律師向其盤問時,問到在英龍圍包圍男子的人士會否是村民時,M回答指「常理是有一個可能性,但我唔能夠答到你係咪村民」。

這樣一個被辯方形容為「一般會係好肯定先會答」、「一個好仔細嘅」救護員,反過來被辯方質疑錯認第五被告,M在反反覆覆的盤問中再三堅持自己的答案。

守著傷者的證人N:「如果警察唔嚟,我想保護傷者」

證人N當晚收到居民求助,指家人在西鐵站被困「走唔到」,N報警求助卻「打咗好多次都打唔到」,他在商場內遇到沿途逃跑的市民、勸他「唔好向前行」,卻依然繼續前往西鐵站。N到達後發現男女洗手間內有人頭部受傷,共有約30名傷者和市民、表現慌張,有人問他:「有冇報警…醫護同警察幾時到?」也有人跟他說「想番屋企」。

N不希望再有人襲擊市民,於是在廁所門口守住。期間有經過的白衣人用手上物件向其指嚇「盡快離開呢度」,又問「裡面係咩人?」N回應「你哋冇戴口罩,呢度有閉路電視,你哋唔好打人」後,白衣人始離開。N等待約十分鐘後終有救護員到場,N決定繼續等待警察到場保護傷者離開。

法官向其詢問「點解你之前話報唔到警,你又等警察嚟?」N表示「我唯一唸法係如果警察唔嚟,我想保護傷者,直至有人保護佢哋…如果當時警察冇到,我會繼續留喺嗰度…如果等到第二朝12點警察都未到,我都會喺嗰度。」

約11時半,N等到有警員到場護送傷者時離開。但N之後收到朋友電話指從直播所見,警方到場後又離開,站內事態已更嚴重、會再爆發衝突。N於是折返西鐵站,目擊約20名白衣人拉起J出口的捲閘,向前追打穿黑衫人士,有兩名人士多處受傷倒地、「臉部好多血」。

N見狀上前喝止,「希望佢哋可以停手」,他之後再見到一名穿粉紅衫的男子證人O,被六至八個白衣人圍毆:「我上前護住佢個頭、叫人唔好打佢」,N結果遭白衣人用棍、藤條、拳頭襲擊頭部、下巴、腳和手近半分鐘,期間白衣人不斷重覆「以後唔好入嚟元朗搞事!」

控方參考港鐵及商場閉路電視片段統計,當日有近45名白衣人衝入閘內,N被最少三名白衣人襲擊,他當時拯救的證人O正被九名白衣人包圍施襲。

危難中展現人性的良善與美好

7.21案的證人本來大多互不相識,卻被這一場改變不少香港人命運的襲擊,緊緊扣連在一起。十多日的審訊,十多名證人的供詞長達逾百頁紙,我只能選取最觸動我的片段盡量描述,因為它們讓我看見了香港人在危難之中所展現的,人性中的良善和美好。

近日看《好好看電影》,許鞍華在甫開段的一番話,在我作這篇記錄時直擊我心坎,大意是:「香港人有些特質不是很行為動作的,而是很意識形態的。大家好多時候都是萍水相逢再不相見,但互相幫忙就像是理所當然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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