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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歡奈良美智的你,看過洪通的作品嗎?


是台灣一代人記憶的「素人/鄉土藝術家」洪通,後期畫風與早期風格外不同,包括用色、構圖,細節非常多。

46年前的今天(3月13日),《洪通畫展》在台北美國新聞處林肯中心(今二二八國家紀念館)展出,轟動程度,堪稱空前,據媒體報導,首日就吸引5、6萬人觀展,排隊人龍從美新處所在的南海路,一路排到重慶南路三段,足足有數百公尺之長,就算以今日時空背景來看,如此狂潮,也是罕見。

這場展覽,改寫了一代人的共同記憶,不過,幾乎不識字、未曾受過任何學院訓練的洪通,卻在爆紅後,短短幾年,迅即沉寂,不再是媒體追逐的焦點;他將畫作視為自己的孩子,寧可困苦度日,也不願賣畫,讓孩子散落各地;1987年2月23日,一代傳奇,被鄰居發現死於獨居的破舊老屋,享年67歲。

直到今天,外界看待洪通,仍多將其視為「素人畫家」,甚至是「靈異畫家」、瘋子,但他的作品突破時空,即使在4、50年後的今天欣賞,絲毫不覺與時代脫節。

洪通與畫作。

洪通50歲決心投入創作,親友皆稱他是瘋子

洪通1920年出生在台南北門鄉鯤江村新厝仔,當地最有名的就是南鯤鯓代天府,巍峨大廟矗立在貧瘠的濱海漁村,這也對洪通日後創作產生莫大影響;洪通出生前,父親就已去世;4歲時,母親也離世,他隨祖母寄住五叔家,之後到高雄打零工,返鄉結婚後,仍是靠打魚與做雜工過活,也曾當過乩童。

洪通50歲才開始決心投入畫作,究竟原因為何?根據作家楊青矗所寫道,洪通沒有自己的房子可住,只能借住別人不要的破屋,但屋主不讓他放父母神主牌,他覺得愧疚、對不起祖先,以致精神錯亂,病癒後,突然無所為地開始畫畫,一畫入魔,不謀生計,終日於破屋中作畫,於是村民都叫他瘋子。

在當年的時空背景下,貧瘠的傳統鄉里,一個男人不討賺,靠老婆到廟裡賣香燭過活,賺的錢還要供他買畫紙、顏料,甚至要花錢裱框,加上他一畫起畫來,就沒日沒夜,勢難見容於世俗觀念,難怪會被親友認為是個瘋子。

洪通與「畫室」,外頭全被洪通畫滿「壁畫」。

不過,洪通後來在接受媒體訪問時,也對人家說他瘋子回應說:「我不是神經病,只是畫畫時,常常只有一個人,沒有人可以講話,覺得很悶,就自己唱幾起歌仔戲,一邊畫一邊唱,鄰居看到,就說我是瘋子了。」

如同當年洪通告訴作家王拓說:「我畫畫只為了一個爽快,我只畫到我覺得爽快為止」,他更自豪地說:「不是開玩笑,我這些畫都是國寶。」

洪通也曾說,自己左手可以畫,右手也可以畫,用腳或嘴巴也可以畫,最特別的是,文史工作者黃建龍在《典藏ARTouch》雜誌去年【洪通專題】一篇專文說,他曾親訪攝影家郭英聲,郭證實曾親眼目睹洪通用生殖器在床板邊創作,堪稱前衛極致。

多少天才,都曾被視為瘋子?日本最知名當代藝術家之一的草間彌生,小時候就因罹患神經性視聽障礙,看到的是布滿斑點的奇異世界,當她和母親敘說自己看到的幻象時,母親卻無法理解。之後,她開始將看到的景象畫下來,也讓無數的點點成為她作品最鮮明的個人風格。

畫風自由奔放 源自生活體驗揉合無限創意

作家楊青矗46年前如此形容洪通的作品:「他的風格來自於歌仔戲、布袋戲、民間傳說的演義故事、南鯤鯓的青龍紅鳳、雕梁畫棟、漁村的網,討海人對魚蝦深刻的形象等等的變形,他的幻想來自於與知識的隔絕,天真童稚的想像—太陽是水做的、月亮是鹽捏的、星星是魚變的…」

在《典藏》雜誌【洪通專題】中,藝術界前輩黃茜芳也在其中一篇專文寫道:「洪通的繪畫風格就像李白與杜甫,讀詩知人,見畫便知出自洪通之手,如此臺灣化,如此接地氣,看著洪通的線條與色彩在靈魂跳舞。」

細看洪通作品,不管是用油彩、水彩,甚至用田野採集的雞母珠(相思豆)上色嵌畫,或單純的「文字畫」,洪通都能將其化為自己特色,見畫如見人。

這是用雞母珠嵌畫的作品,要先採集雞母珠,再一顆顆上色後,用強力膠一顆顆黏上畫,即使媒材不同,一看就知道是洪通作品。

洪通的作品,充滿無限想像力的線條、構圖與用色,全都來自於他生活的點點滴滴,花草、日月星辰、神像,他看到的漁船、飛機,也都成了畫作主題。細看洪通的作品,人的頭頂可長出植物枝幹、枝條可再長出人物,人的頭頂可以是各種變形的斗笠,也可以長出葉子或花朵,隨興所至,變化無窮;他的畫都有署名,但與一般畫家不同的是,「洪通」兩字,都以圖像畫方式呈現,充滿無限創意。

個人自辦「畫展」 被譽為「瘋狂藝術家」

不過,當年,許多知名畫家對洪通的急速竄紅,卻有不同看法,例如批評他的畫是「成人的兒童畫,沒有藝術性」、「毫無價值」,更有人說,這只是媒體「起鬨」炒作下的產物、畫作不具啟發性,也沒有哲學思想等,更沒有畫風流派承先啟後的意義。

類似的見解,在他畫作初期,肯定也屢見不鮮,在1970年,他開始全心投入畫畫後,便曾到台南社教館與美國新聞處,希望舉辦個展,但都遭拒絕,後來參加全省美展也落選。

2年後,他索性趁南鯤鯓代天府舉行廟會時,用一條繩子懸掛起自己的二十幾幅作品,自己辦起「個展」,果然吸引當時的記者注意,英文版《漢聲》雜誌(ECHO)便以「The Mad Artist」為題,報導洪通的作品。

此後,包括《中國時報》編輯高信疆在人間副刊發表洪通繪畫的通俗演義,《雄獅美術》也在隔年4月推出「一個傳奇畫家─洪通特輯」,更舉辦「洪通作品研討會」,洪通成為「名人」,前往探訪的藝文人士絡繹不絕,但他想見或不見,全在一念之間,更不輕易「展示」畫作。

直到1976年,《藝術家》雜誌與美新處合辦「洪通特展」,將這股狂潮催化到最高點,當時,高信疆擔任主編的人間副刊,更連續以六天全版篇幅,邀請包括漢寶德、王拓、唐文標、何政廣、莊靈、唐伯和及曾培堯等藝文界名家撰文介紹洪通,這在當年還有報禁、限張的情況下,可說是空前創舉。

在《典藏》【洪通專題】中,就有一篇高信疆返台參加洪通逝世10周年座談會時,提及此一作法遭遇的社內、外龐大壓力,當時,包括總編輯、總經理和發行部主任都找他開會,說沒人這樣編報紙的,他則回說,在當時的台灣背景下,洪通具有多樣象徵意義與可能性,有某種啟示,對台灣本土文化,意義不僅於此。所幸,後來在董事長余紀忠支持下,才如願繼續出刊(後來,人間副刊又連續作了一周的朱銘全版專題報導,可說是台灣最重要的兩位素人藝術家推手。)

洪通與草間彌生、奈良美智

洪通以一般人難以想像的耐力創作,有時一創作就是好幾天幾夜,如同草間彌生曾在紀錄片自述,每次畫點點,一筆一畫,都是一個龐大工程,其實,每一幅洪通的作品,不管是用油彩、水彩或雞母珠,都可看出他每一筆每一畫的細膩與執著,那是用時間不斷刻畫出的真實生命體驗。

許多人批評洪通作品中的人物,幾乎都是正面像,且都是頭大腳小,像極了兒童畫,不過,正在台灣舉行首次個展的日本當代藝術大師奈良美智,其最重要的作品也是正面人物像,這可與他在這次個展中的一幅早期作品《Untitled》看出,其線條簡單,是奈良美智1988年為了進入德國杜塞道夫藝術學院時的考試作品之一,不僅拿下當年入學考最高分,更被視為是日後正面人物像的雛形。

只是,正當大家排隊等著觀看奈良美智首次個展時,時至今日,還有多少人記得洪通呢?對40歲以下的人來說,或許更是全然陌生吧! 

奈良美智作品,為日後正面畫風格奠立雛形。圖片來源:《奈良美智特展》Facebook專頁

洪通百歲紀念展 求一個藝術家地位?

去年,洪通百歲冥誕,台南市美術館趕在年末,推出「再現傳奇–洪通百歲紀念展」,總共展出一百多幅作品,館方自豪:這是洪通作品第一次在「美術館」地點展出。台北人文古蹟紫藤廬也在今年開春舉辦「生命在萬化中流轉─分享洪通,周渝私人收藏展」。

南美館這次展出作品多達一百多幅,據媒體報導,是洪通有史以來展出最多作品的一次,除了有他經典的作品外,更有他早年的素描作品,以及他看似模擬水墨畫作的作品,都可看出他努力自學的過程。

人生幾回百歲?如此一位完全出生於本土、畫於本土、風格獨具的「畫家」,理應獲得更正式的「官方」重視,只不過,除了展覽之外,座談、研討會,無聲無影,更別說有政治人物競相參訪了,見諸媒體報導的名人,唯有林志玲,特地走了一趟婚宴所在的南美館欣賞。往好處想,也因幸運地沒有政治人物攀附,觀者可以安安靜靜看畫。

文史工作者黃建龍在文章中提到,洪通畫的人物,不管如何延伸,總是有手有腳,就如同他告誡兒子洪世保,做人要頂天立地,所以他畫人從頭畫起,也一定會有腳,但這些人有時獨立存在,有時與文字結構複合,或者花草、鳥獸,無限的延展與流動。

黃建龍給予洪通最重要的定位:

洪通的藝術開啟了1980後朝向個人藝術語言發展的重要歷史轉向,作為第一個正宗本產臺灣藝術家,洪通在臺灣美術發展過程中無疑是重要的開啟者,不只是素人的、原生藝術的,解構洪通的藝術重新應對臺灣的政經社會發展脈絡,彷彿一個看似不著邊,抽絲剝繭後卻發現他的藝術元素裏充滿了時代歷史的反叛因子,這就是當代的洪通。

黃建龍也提及洪通畫作中的政治圖騰,例如一幅名為《香港中國鞋》作品,是1980年代香港回歸談判前所畫,畫面就是一雙巨大的變形鞋子,畫題意指「香港(是)中國的」,這也反映在洪通心目中,雖不識字,但他的無意識創作,也因「動機的單純,反而強化了這些政治符碼自身的強度。」

洪通不是只有天分 更認真自學

洪通仿水墨畫。
洪通習慣先描畫造型,再一一上色。

其實,在洪通的心目中,「孔子有老師」,所以,他開始畫畫一段時間後,也覺得需要一個老師,他專程到台南市區拜訪師承顏水龍與郭柏川的畫家曾培堯為師,希望教他畫畫,而且還拿出50元繳學費,還說剩餘的以後再補。

曾培堯在文章中回憶起這段經過,當時,洪通帶了一大綑畫來找他,起初還不敢說是自己畫的,直到他極力讚賞這些作品後,他才得意地拿出身分證,證明是他自己畫的。而且,感覺是他第一次被人稱讚一般。再隔一個假日,洪通就帶著紙筆要來拜師了。

曾培堯說,洪通完全是無師自通,他其實並未教導洪通什麼技巧,只有教他如何使用油彩,其他都由洪通自行創作發揮。

曾培堯還曾提及一個小故事,因洪通將他視為恩師,在女兒出嫁婚宴,特別邀請曾培堯到主桌坐大位;當時,洪通還沒賣出畫作,雖小有名氣,但也沒錢幫女兒辦太像樣的嫁妝;出嫁前一夜,他靈機一動,徹夜畫了一幅「對聯」,要大兒子帶去給親家,等他有錢,會用10萬元將這幅畫買回來。

結果兒子不肯,洪通非常生氣,大哭吵鬧一番,不僅缺席了女兒的喜宴,連隔天女兒歸寧宴,也賭氣待在房間裡不肯出來。

大兒子病逝 洪通畫風轉變

洪通對考上大學的大兒子,原本寄予極大厚望,但在1975年,即美新處畫展開幕前一年,兒子卻因病去世,讓洪通遭受莫大打擊,根據黃建龍所寫道,自此之後,洪通作品中的人物,臉上開始出現淚珠,這些淚珠化為珍珠或水桶等各式各樣的變形,都可看出洪通思子之痛。

王拓曾在文章中提及,洪通喪子之後,感覺整個人變了,不像過去那般狂言妄語,因為唯一受過高等教育的大兒子,也是最支持他畫畫的人,還經常買顏料與畫具給他;楊青矗也曾說,洪通不肯賣畫的原因,就是他原想將畫全都交給兒子處理。

晚年喪子,對洪通來說,不啻是精神與經濟的雙重打擊,王拓引述高信疆說法,這個不幸,把洪通過去的幻想世界打破了,反而使他更清楚地看到生活的艱困面,使他的責任心增長了起來,更象徵他仍有堅強的生命力與鬥志。

洪通承受喪子之痛,畫中人臉上開始出現「淚珠」。

洪通視畫如子 生前不肯賣畫

洪通的竄起,如流星般耀眼,卻也短暫;他不愛媒體追逐打擾,更對於賣畫這件事,反覆猶豫,他曾說,每幅畫都是他的孩子,若要買,必須有人出一筆錢將畫作全數買下,他不忍心自己的孩子分散各處,賣出後,若想看,也再也看不到了。

若以當年竄紅的程度,洪通一幅畫賣2、3萬絕對不成問題,生活也絕對會更好過,不過,對他畫作大為讚賞的瑞士洛桑的原始美術館,洪通卻開出150幾幅一起賣550萬台幣的高價,令對方最後不得不黯然縮手。

這應該也是為何他晚年落得窮苦無依的主因,據媒體報導,當時行政院長蔣經國還特地前往探訪,他一逕吐苦水說:「我沒錢」,令外界難以置信,早已是「名人」的他,竟還落得如此孤苦無依的困境。要等到洪通去世後,藉由舉辦回顧展,才陸續有畫作賣出,目前在各大藝術拍賣場成交價最高4百萬元。

洪通畫作與鄉土文學運動

洪通竄紅當時,我還是個懵懂無知的幼童,無從躬逢其盛;真正見識到其作品所帶來的震撼,要等到1996年,台南文化中心舉辦的洪通逝世10周年特展。

日後,再回顧各界資料,洪通的竄起,除了與他個人畫作風格與個人特質外,更重要的是,象徵台灣鄉土文學論戰前的另一重要戰場。

1970年台灣海內外保釣運動興起、台灣退出聯合國、美國總統尼克森訪中國等,台灣包括內政、外交、社會、經濟和文化等各方面,都出現重大變化,反省西方思潮,回看本土,成了鄉土運動的重要精神,後來更有重要的「鄉土文學論戰」。

文化界興起批判現代主義,提倡回歸鄉土,在當年的時空背景下,洪通成了抵抗西潮的重要標誌;如同影響台灣鄉土寫實風格的美國畫家魏斯(Andrew Wyeth)所說,他畫家鄉的山丘,並不是它比其他地方的山丘更美,而是因為這是他的家鄉,它對畫家有特殊意義。

去年底至今年初舉辦的《不朽的青春》畫展,雕刻家黃土水提及最重要的創作理念:「雕刻師志在將時間雕刻進作品,即使只是一瞬間,也是永恆」,洪通畫出他感受到的經驗與想像力,留住當下,即使未曾師法任何流派,也已足夠成就永恆。

若有時間,洪通值得你重新認識,這場展覽,也絕對值得一訪。

台南市美術館《洪通「再現傳奇 洪通百歲紀念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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