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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智峯:流亡是理性多於感性的決定


民主黨內的「行動派」、前議員許智峯早前在毫無預兆下,借丹麥之行宣布流亡兼退黨,暫時與家人落腳英國,其後再定去向。民主黨內上下、甚至他助理事前都不知情,在宣布流亡前數天,還表明將會回港,只是恰好當時家人未出發離港。

這城局勢惡化已不是新聞,許智峯一直無說清楚的,是在哪一霎那之間改變心意。他在眾新聞的訪問中說,流亡的念頭縈繞心頭幾個月,隨著香港情況惡化,在丹麥之行前後下定決心。他形容,流亡是理性多於感性的決定。「當我認定為香港發聲是我的志業,除了離開香港,無地方可以做這件事。」

在區議會、立法會會議內的「衝」,到反送中示威期間在街頭一人獨對防暴警察,為許智峯贏得「許智勇」的稱號,在理工大學圍城一役,許智峯也是留到最後的立法會議員。在立法會,他未必口才最好一人,但是死纏官員及建制派,他辭職前拒稱梁君彥做立法會主席,而是叫他「梁議員」。

吹和風的年代,許智峯是民主黨另類,可是時移勢易,許智峯似乎才領風騷。對民主黨,許智峯說一直惦記黨內情誼,只是自己一直比黨內行前一步,也趁機呼籲解開傳統民主派與自決、本土及年輕人的心結。

沒有人有水晶球,不論是許智峯自己、民主路及香港,都難預知未來發展,或許有的只是迎接未知的心態。

立法會及區議會中,許智峯是傳統民主派中進取一員,少不免與保安及建制鬥智鬥力。圖為他去年5月底在內會示威,誰又知後來百萬人上街,及一年後,舉牌的許智峯流亡?資料圖片
 

記:我們或者由離開的那一個星期開始講起。我留意到,你宣布流亡時上載FB、上香港夜景(片段)。你(拍攝)當時有無想過,會是你最後一次回望香港夜空?你當時懷著什麼心情外望?

許:有想過是,但都未決定,心情都好忐忑,都好不捨。

記:有沒有想過,是最後一次看這夜景呢?

許:有想過的,但當時未肯定(會怎樣),所以都會有這個可能性,會望多兩眼。

記:未肯定是指?

許:不知道之後發展會怎樣。

許智峯宣布流亡的Facebook帖文,正是最後一次回望香港夜景(右圖),剛好經過迪士尼上空。眾新聞製圖

記:所以,抵達丹麥機場的感覺是怎樣?

許:當然是有自由的空氣,這是自由的地方,見到丹麥的朋友來接機,有一點輕鬆,因為呼吸著自由。

記:當時星期二(晚)透過助理回覆傳媒,話你仍然返來,當時(的回覆)是否valid?

許:當時仍要考慮的,所以未有最後決定,(當時)都是按本來的行程決定。

記:要考慮的是?

許:各種都有,未有最後的定奪。

記:當時你到丹麥時,家人仍未走(離開香港)。Berlingske的訪問中提到,因為家人安全離港才報道(按:當中許智峯透露將流亡)。其實你當時星期二(說仍然回港)的說法,是否等埋家人走?

許:我想好多考慮因素都存在,包括香港(近期)發生的事情,也有家人的考慮。所以整體來說,是一個未確定的說法,所以用番本來(丹麥氣候變化會議)的行程回覆大家(傳媒)。

記:民主黨中人及一些近身的助理(事後)都說你「收得好埋」。我理解你不唔想多談家人,只是好奇問這一句:家人何時收拾行李,是否一直有一個收拾好的行李準備隨時走?

許:家人的事不想多講,我都講番自己的事,唔好意思。

許智峯有9宗案件在身,上法庭已不見外。眾新聞資料圖片

記:不要緊。你一直解釋,Thomas和Anders話9月開始講準備攞護照,後來法庭批准公務離港,其實是否一直有計劃(流亡)?

許:其實不是,丹麥的會議我每年恆常都會去,是講環境的議題。我有想過,香港情況變得很差,我會否在外訪期間流亡,這個想法較早前閃過。但到了11月很遲的階段,才決定拍板。因為這是人生很大的決定,也牽涉家人,所以之前恆常工作都繼續做。我有閃過(流亡)做過這個想法,但也不是好早plan、下定決心,做決定也是11月做決定。

記:是否因為見到9至11月期間的情況,包括很多人被捕?

許:因為國安法之後,及DQ4之後。其中一個很大的因素,是因為DQ4,我們留在議會沒有意思,辭職了,我沒有身位講自己的想法,及幫香港做事。

記:當中是否涉及你面對的9宗控罪?

許:當然有關。我不介意被捕,但每次被捕要有價值,好似公民抗命或保護前線。如果不是無厘頭的控罪纏身,其實可以繼續free hand去講香港想講的話。

記:有些人批評移民背離抗爭,你有強調自己不是移民。流亡和移民之間有什麼分別?

許:這個問題我也用了很多時間考慮,如果遠走他鄉、落地生根,香港什麼事都不理,我都會感到羞恥,過意不去。但我撫心自問,我有很大決心,我會這一生為香港打拼下去。我也在衡量去留之間,能夠改變香港的困境機會有多大,我衡量過後,相信外面做到的事會多一點。這也很看自己的決心,如果團火燒下去,我好清晰,給自己去另一個戰場打仗。

記:當時(在丹麥)的那一個星期,有無想過回港,面對棄保潛逃指控?

許:都有想過的,因為由始至終,流亡都是很重大決定,內心很多掙扎。就算什麼都做不到,至少可以陪著戰友一起,要死一起死,也有掙扎,整體考慮因素決定離開。

記:當中的turning point是什麼?

許:正如所說,就是國安法後,在議會DQ4,自己辭職加上官司、家人被跟蹤,全部都是考慮之列。好老土的,但的確是一籃子考慮這麼多因素。

記:為什麼不早一點走,好似Nathan(羅冠聰)這樣?

許:我覺得(國安法生效)當時情況未這麼差,七一上我都有上街,都在街上被拉,看到政權未這麼差,9月、10月惡化得好犀利,令我看到議會已經無身位,所以想做多些。

許智峯宣布流亡後抵達英國,與同樣在英國的羅冠聰會面。羅冠聰facebook圖片

記:抵達英國見到羅冠聰,第一句是講什麼呢?

許:我給了他一個擁抱,好大力攬咗一下。佢覺得好似好耐無見,其實只是六月尾(至今),半年的時間。都好多感觸。

記:一直以來都有些人說你感覺不很民主黨,甚至近眾志多一些。退黨對你而言,算不算是一個解脫?

許:我想如果純粹是政治光譜,我不覺得很接近眾志。例如議會去留,我都主張是留,鬥到最後,似乎眾志係未必這樣想。退黨我是不捨得的,只是這樣對於黨內的人,更容易處理、更加安全的做法。否則會有很多上綱上線,例如我離開之後主張、關係如何如何,反而會拖累他們。可以說,我是不捨得,我是不情願(退黨的)。

記:似乎民主黨內無人知道,是避免招上協助逃走之名?

許:當然無話給任何一個民主黨人知道,他們都是我公布(流亡)後才知道。

記:你提及對民主黨的情誼,但這麼多年,無想過退黨的嗎?

許:一刻都無想過,這個問題回答過很多次了。因為政治光譜上,我和民主黨是近的,只是表現上會激烈一點。在很多議題、問題上,我和民主黨貼近的。例如,我好享受做社區,將議會資源放在社區上,這都是與民主黨相近的地方。

記:即使是對中政策、或者兩制的看法,到現在都一樣?

許:我覺得民主黨都改變緊,對中央由可以坐低商討,要溝通,溝通中找民主出路,對北京無信心、決裂,我們心路歷程是差不多。只不過我行得前一點,他們說要溝通時我話要「翻枱」,要翻枱時,我認為要再激烈一點的抗爭。

記:流亡者中,可說什麼光譜的人都有。Baggio(梁頌恆)是本土、港獨,Nathan是自決,你是什麼呢?

許:我是傳統民主派囉!不過,我是傳統民主派中,我個人接受的光譜較大。起碼如果有人說港獨、自決,我覺得是可以探討的,我這一刻不是個人主張,但我不會關上這道門。

記:我想clarify,你意思是港獨及自決,不是你的主張?

許:對,但我不會關上門,我會願意探討。

記:所以你的看法,是會回到一國兩制……?

許:我既然脫離香港,代表自己不再信一國兩制。

中學時期的許智峯,梳著當時流行的中分頭。許智峯facebook

記:所以香港的下一步是?

許:我自己認為、不是民主派啊,是同中共死過,要繼續反抗及不合作運動,直到它瓦解為止,等佢知道,無得用呢個方法管治香港。

記:這不是一個香港前途或地位?如果不是港獨、不是自決,那是什麼?

許:我覺得未必這一刻就決定是什麼。這不同真普選年代,我們連基本權利都無,要拿到基本權利再說。這個保持開放是好,本土、泛民、港獨是殊途同歸,再分這麼細做什麼?打倒敵人再算,之後再決定用什麼方法。

記:你之前提及,你會去五眼聯盟國家,根據你的描述,似乎是會去美國?

許:我未最後決定,都有很多考慮在當中。因為我在這裏見到多些人,會影響我們決定。哪裏最要人,我就去哪裏。

記:這種狀態會持續幾多年呢?

許:我好難想像,我相信要在政權瓦解才會回來。但要幾多時間,我都不敢說。我只能說,我會用這一生人的力量,去打倒他,令我自己、手足都返到屋企。

記:可是宏觀而言,中國提出內循環,這不就說對外制裁、什麼技術封鎖,可能都唔work?

許:全世界都沒有水晶球。內循環只是糖水滾塘魚,要完全封鎖,可能變成北韓,北韓都可以run到今日,到最後可能經濟瓦解、出現饑荒,內地金融系統瓦解。

記:在這之前,香港會好痛苦?

許:現在不夠痛苦嗎?每日都看拘捕什麼人,要入獄的入獄,流亡的流亡,已經很痛苦了,我們都頂下去。

許智峯與民主黨「大佬」在2016年選舉時合照。民主黨在港島有俗稱「區羅柴」,原先許智峯參選看輕一線,誰知三人都不參選,反而許態度積極。許智峯Facebook圖片
 

記:你怎麼看(民主黨)舊黨友決定留下?

許:我敬佩他們,我也希望他們成功做得到。我也覺得,每個人的考慮都不同,要有人留下,這都好重要,只能這樣才做到裏應外合。

記:你會不會呼籲一部分人出去呢?

許:每個人狀況都不同,我不會呼籲任何人去或走,為要香港打這場仗,不論去留,永遠都是手足。

記:有些人談論緊海外議會平台,這是否可取的方法?

許:我不會這麼快去起或組織大台,要走到這一步有些距離。反而我們出來了,都有好幾個政治人物或有議會經驗的,是我們幾個而已,可能要再多些人出來,再想這件事。國際線都好廣闊,要做多些基礎工作。流亡政府、流亡議會太遠了。

記:我知道銀行戶口的事談了很多,再追問一點。有一日(家人戶口)成功解凍了,當時發生什麼事?

許:我都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我想可能匯豐裏面的人不服從、或者政權與匯豐博弈出現的狀況,後者純粹兒戲的決定。我就轉走了大部分錢,起碼現在經濟上不是問題。

記:剛到倫敦是仍靠人接濟?

許:剛剛凍結的時候是,要給了些現金給我短期一兩個星期生活,後來沒有問題了。

記:解凍時間多久?

許:半日左右,之後我就上去公告天下了。

記:你有否計劃與Nathan(羅)在英國做什麼?

許:初步談過,但英國lockdown好厲害,這情況下不容易見政治人物。也談過分工問題,我不希望重複見他見過的人、重複說過的說話。我比較update一點,我比較清楚香港的近況;我有一些觀點,希望可以借助自由的空氣去想,做對香港的工作,輸入返給香港。第二是,近幾個月,香港人到英國的社群越來越大,但目前都是「散修修」,團結一個更大的力量,在第二個國家發揮影響力。

記:你有否掛住香港的什麼?

許:都有人這樣問,都幾難答。我其實只是離開了十幾日,好掛住香港的情懷未出來,可能要過了一年半年才思鄉。我戰意太強了,有很多人要見,很多觀點文章要寫,未必很想香港。可能是掛住一起做事的同事,公民社會的同事,和每次上court的支持者。

記:似乎是沒有來得及道別?

許:我沒有向任何一個人道別,是很大的遺憾。

記:在立法會中,坦白說民主黨中人未必看好你;但如你所說,你走得比較前。這種覺悟,會否來得太遲?

許:我沒有這樣想,反過來,他們在香港民主運動,是最早幫香港頂住。沒有這些前輩,香港可能淪陷得更快,沒有回歸後近十年的少少自由,我會這樣看多點。可能是我的年紀、背景,會看到的。我有經歷過03七一、回歸,十幾歲人都看過民主黨人在回歸過程中努力。我會很諒解,是我比他們行前了一步。

記:或者年輕人對民主黨,例如Martin(李柱銘)、何俊仁都有意見,怎樣可以放下成見呢?

許:現在是最好的時機。不論他們(年輕人)怎樣看,這批(民主黨)人就是最多的罪名的,他們犧牲都大。如果過去用自己人氣、議會資源舒服地打仗,不是有了自己代價?我們敵人都是同一個,是否應該所有被打壓的人不再分什麼光譜?這是我一直以來都好主張的。

記:您在民主黨內,影響您最深的是誰?

許:好多,都好難紀錄。感召入黨的,是李柱銘、楊森;個人啟發的,則是黃麗嫦、陳樹英。真係教授是,阮品強,何俊仁都好多。黃麗嫦是(屯門)街坊,有份鼓勵我去六四集會;陳樹英是我第一次參加選舉,是在屯門鄉郊,所有功夫都是她教我做。當時我25歲,什麼都不認識,一股幹勁,她教我什麼時候該做什麼,對街坊做什麼,我們要爭取的是什麼,印象很深。

許智峯大概不是最亮眼的議員,但是議會和街頭難纏的對手。許智峯facebook圖片

記:可是二十年光景不到,就變成這樣。

許:這個轉變好大。Nathan都是雨傘運動其中一個領袖,我見到他是都說,你轉變沒有這麼大。我傳統政黨出身,做黨工,我可能流亡的轉變可能更加大。他是動盪中出身,我不是,我是一個穩定的環境出生。

記:有人會說,被控國安法的都未走,是否有看不到面對控罪外的壓力?

許:不是控罪及刑期本身。轉變是,例如議會抗爭,我預計了會吿我,算是出得來行預咗要還。但現在可以生安白做,就算明屈都要坐監,當然對個人人生的威脅太大,政權已到了不擇手段對付最大反對力量的人,所以保持身位是脫離這個魔爪。

記:好多人離開不乏一個感性決定,你似乎是感性和理想的決定?

許:是的,甚至是理性再多點。我幾難接受,成世人為香港說話,甚至突然之間去到完全收聲,是做港豬的狀態。當我認定為香港發聲是我的志業,除了離開香港,無地方可以做這件事。

記:所以最後,政黨的存在,及參選立法會還有無意思呢?

許:我覺得未知住,政權紅線不斷改,越來越緊。在人治的地方,(紅線)因為其他政治因素、壓力,可能放寬。我對所有傳媒的訪問都是這樣,不要說政黨、選舉無用,以後就放棄了,我希望仍然在香港的都會這樣想,寸土必爭仍然是一個心態,準備好自己的心態、質素,入議會再打過,機會來到才能打,只能在街頭或者其他崗位,不能輕然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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