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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聚之民


你參觀過廣東省開平縣的碉樓嗎?這些揉合著中西特式的樓房,是美加華僑過去所興建,於2007年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評定為世界文化遺産之一。
 
對我來説,它不只是旅遊的觀光點,也是我母親家族作為美國僑民後代的集體回憶。

被列入世界遺產的開平碉樓。維基百科照片

外公離鄉別井作「金山客」,在紐約唐人街餐館不分畫夜地辛勤工作,讓妻兒(「金山婆」、「金山少」)在家鄉可過飽足的生活,連我母親在當時重男輕女的氛圍下,也可以得到教育機會,令她一生引以為傲。只是,外公在金山的辛酸,遠洋的家人又怎能深切體會?
 
開平縣和鄰近三縣(恩平、台山、新會)合稱四邑,是最早期移民到美國的華人族群,當時深受排華風氣所傷害,亦是美國歷史上第一個被拒移民和入籍的族裔。
 
根據美國的拔根論(Uprooted Theory)對移民的經典看法和要求,告別遠方家園的人在踏足美國國土後,只要親臨其地大物博,眼看生機無限,便自會徹底抛開鄉愁,在新世界再落地生根。

這種論調亦成為歐洲移民的典範,抵制非白種移民的論據。然而,依據Mark Wyman在Round-Trip to America: The Immigrants Return to Europe, 1880-1930 的研究,拔根論連和歐洲移民的心態都屢屢不符,他們當中有不少都回流原居地,並未連根拔起。
 
有誰會樂於遠離親人和成長之地呢?自古無分種族,都多是受生活所迫,戰亂所致。在歐洲内陸,到別國打工養家之風早已存在。在中國,長期離鄉支持家計也是古常存。隨著蒸氣船(Steamship)取代帆船作遠航之後,各地人口流徙亦從國内轉至跨國越洋尋生計。
 
歐裔移民其實與華人的故鄉情懷沒有巨大差別。Madeline Y. Hsu 寫的Dreaming of Gold, Dreaming of Home: Transnationalism and Migration Between the United States and South China, 1882-1943 所提到的美國華僑同鄉會、宗親(姓氏)會或堂會(跨鄉及姓),在歐裔社群中也同樣有分隸於不同鄉區或語系的屬會,成立的教堂還有由本土派來的牧者。

此外,僑民不分國籍,多數都常與海外家人互通書信,和不斷滙款接濟家中老少,而報導母國情況的僑報或僑刊,更是遊子心靈的慰藉。歐洲各地建成的僑村、僑樓和四邑的碉樓皆不相伯仲。
 
研究海外華人的著名學者王賡武,指出移民接受國不應將移民的故鄉濃情,隨意貶斥為無心植根,移民的去留與移居國家的接受情況,實有著緊密的關係。
 
華人早期到美國謀生即要面對諸般排華法例:包括職業、住屋、異族通婚、入籍和申請配偶的限制,華僑除了寄情母國,徒嘆奈何。
 
十九世紀後期來美的歐洲移民,大部分都只是美國大型工業的廉價勞工,在擠迫骯髒的工廠和貧民窟中生活,置身工業意外頻繁和肺癆傷寒病菌威脅的環境,又面對美國逐漸湧現的仇視新移民(Xenophobia)浪潮,他們望鄉深切之情亦不難理解。
 
事實上,這種遠離家園的謀生方式,現在仍在世界各地重演着。不少第三世界的人民競往歐洲覓生計,無數中南美洲的居民遷移北美打拼,同樣忍受著鄉愁,為家庭的重擔而努力。
 
不幸地,在這歷史循環中,也重復著對這些移居勞工的排斥或歧視。在世界上不同的角落,仍有數不盡的遊子在故鄉建造著他們心中的碉樓。然而,他們對家庭所付出那無私的愛,實遠超過一座碉樓所能承載,亦非咄咄逼人的移民法所能摧毀。
 
敬愛的外公,感謝你在逆境中忍受著寂寞思鄉之苦,在排華之聲中堅忍不屈地苦幹,讓母親全家在貧困缺乏的鄉間可以幸福地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