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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2中大攻防戰採訪後記


平安回家,卸下頭盔和反光衣,除下記者證,今天(11.12)在母校中文大學經歷的,才可細講。

這是戰爭,是警察和整個中大的攻防戰,也算是採訪歷程中最兇險和悲憤的一役。

下午知道防暴警攻打中大,衝入大學校園,立刻便整裝出發,那張馬料水大學校園硝煙漫天的照片,提醒我:這是戰爭。截到的士,飛赴中大現場,當時忙於弄清楚中大出入口的情況,大學站、四條柱、崇基門三處各有阻塞,司機大哥提議我由樟樹灘上大埔公路,再探路況。

陳駿豪攝

四條柱附近有很多車停下,不少人步行前往中大,拿着物資。車至赤泥坪,前無去路,只能步行至四條柱。臨行前司機大哥問我能否替他帶點食物入中大「俾細路仔食」,心很感激但只能婉拒,大哥說「不緊要,我知你有身份限制,我陣間再試下入唔入到嚟,怕細路仔餓親。」

心隱隱痛。下車了,一切只是開始。

陳駿豪攝

赤泥坪前面有大量路障,趕赴四條柱現場,只見一班人築起人鏈,由巴士站一個傳一個將物資傳入李兆基樓物資站(讀書時稱西部教學大樓,即TCW),人鏈長幾百米,人鏈圍住的是「香港中文大學」的門牌。只聽「崇基門有狗」, 人群退入中大校園。

陳駿豪攝

隨人群步入中大,回到母校,只見一大堆物資,一些塗鴉和口號,向前沿斜路走,慢慢就會到夏鼎基運動場(U GYM),那個我打過網球拿D級的地方,和何善衡夫人宿舍外,那下午防暴警攻打過的地方。憂心期間,路仍然安靜的,隱然有種死寂,只見眼前幾人與我下山。

一轉彎到大學運動場,數百個黑衫人、中大學生和來自各系各學院的老師,他們神情凝重。我跟數名老師和同學談過,就趕往戰場:二號橋。

二號橋前,四處戰火,防暴警瘋狂密集向學生防線發射催淚彈、橡膠子彈和海棉彈。黑衫人以汽油彈、煙花還擊,但所投之處,往往只是警方防線前一段距離,傷不了防暴分毫。防暴卻是彈藥充足,用共產黨語言形容,就是「要槍有槍,要炮有炮」,我一度想擠到二號橋交火處,希望拍到防暴開火情況,但催淚煙濃度之重,比此前的採訪烈不知多少倍。如是者,吸了催淚煙,不適,FA替我洗眼,再往前,再洗眼。

防暴警開槍之狂,幾乎眼見的地方都在shooting range 。火勢大,催淚煙濃,只好四處走避,盡量找些有意思的場面,繼續採訪。期間見副校吳基培教授吸入催淚煙不適,學生替他戴上豬嘴和眼罩。

陳駿豪攝

隨着防暴瘋狂向二號橋附近多處開槍,不少人陸續倒下,或要救護員攙扶,到臨時救護站急救。亦有同學手拿雪糕筒,守在二橋後的斜坡,應付接踵而來的催淚彈,希望及時撲滅,免得氣體影響在場的人。一彈來,一人接,每次如是。

看着中大人保護校園,我的母校,年輕人死守防線不讓防暴進入中大尺地,他們輪番向前抵抗,不管兵力懸殊,拿緊鏡頭拍攝的我,有種崩潰感覺,實不忍同學受如此苦難。我能夠做什麼?做什麼?不斷問自己,縱然仍在工作。

雙方交火約四個鐘,隨住防暴稍退,黑衫人向前推進,希望將警察趕出中大校園,我亦趁機走到最前,但防暴且戰且退,狂發催淚彈,也出動水炮車。水炮車射出藍色水柱與中大熊熊烈火交戰,我想到了《哈利波特》一幕,鄧不利多以水攻佛地魔的火,只是正邪倒轉了。

往前時,我吸了一生人最辛苦和濃烈的TG,喉部像火燒,眼鼻水都流乾似的,睜不開眼,毒氣衝進腦和肺,有刻將要斷片的感覺,要倒下了嗎?不,不可以倒下,我用僅餘氣力低聲說F...A...,幸好及時有人帶我離開前線。我全身力傾斜到扶我的人身上,雙腳無力,連行屍也說不上,幸好終於獲救。

眾新聞另一名記者小腿中彈前(倒數27秒)拍攝的影片

收到同事中彈消息,我更加謹慎,影得幾多得幾多,小心橫空的子彈。驟見橋上中大人前進,防暴警退至二號橋近科學園那邊,我再次上前,抗爭者向橋下的車輛致歉,吐露港公路來回線現車龍,有人落車向橋上人說:「加油呀!頂住呀!」我眼前的黃色頭盔男語帶欣喜說「多謝呀!我地會努力!」,他只是位比我後生一大截的同學,仍會天真地笑。

防暴警稍撤是有原因的。那時我在橋上,見鄺俊宇走向前線,立馬追訪,才知中大前校長沈祖堯到場,鄺俊宇向同學表示沈祖堯和現任校長段崇智與警方溝通過,希望同學撤離二號橋,讓中大保安組接管。鄺俊宇說「我知我嚟實俾人鬧爆,話我抽水,但我一定要嚟同大家講沈教授的意見。是去是留,希望中大人自己決定。」

沈祖堯校長走到前線,衣服也被水炮車射濕。EyePress照片

在場不少人開始商量,其後同學決定撤至二號橋中大那端,但不少人指警察「信唔過」、「唔知佢地會唔會突然反口攻入嚟」,他們承諾撤退,但堅持在二號橋築起大型路障。有人指揮其他人後退,不少人累得在路肩坐下,此刻方可喘一口氣。

有人高呼口號,有人歡呼,中大總算守住了。其他人開始整理物資,坐下休息。

回到中大防線後方,有老師說「校長副校係度都照放,今日守得住,難保聽日唔會重演」,看着難受,坦白說我猜過中大城破,防暴鐵蹄長驅直進。幸好,中大守住了,守住了。只是或如鄺俊宇向同學說的,「要攻一早強攻咗,點會僵持咁耐。」

局勢緩和,已是深夜,收隊前拍一下此刻的中大人物。「記者先生!」我回頭見有同學推着一大桶彈殼到我跟前。目測撿到的,足有幾百個,裝滿一個高及大腿的紅桶。

同學撿到滿滿一桶的催淚彈殼,還有更多散落在校園。陳駿豪攝

中大攻防戰悄為降溫,我走到運動場,也沿山路向下行離開中大。期間,連綿幾百米的人鏈再次築起,物資一個傳一個,很多是校友和市民,他們對中大有情,只想支持學生,物資源源不絕。

一如所料,大學站外堵路,一時不知如何離開,有人跟我說,只能徒步走到馬鞍山截的士。馬鞍山,真是十幾年無入,途人指引方向,我遊繩攀上山坡,走上往馬鞍山的高速公路,逆線行走,這句話意義不大,反正道旁停了幾十部私家車。有人遞水給我,亦有不少人問我中大學生的情況,我說最少傷了60個,有人當場哽咽,我也在清空中流下眼淚。有人見我走得疲乏,義載我逆線往黃大仙,我再從黃大仙坐的士回家。

這篇文章有太多「人」,我不知他們身分,大家都對社會、警暴和時代嘆息,關心中大同學安全。正正是這些素未謀面的「人」,一句「手足」,一句「師兄」、「保重」、「謝謝你」,大家互信,比起那些身穿警察制服,掛着紀律部隊身分的野獸,可靠、安全得多。

執筆至此,清晨五時許,手機滑過的仍是中大各處的情報。中大人打了一場不能再硬的仗,至今仍是輪流休息,慎防烽煙再起。平安回家,算是萬幸。很多人多謝我努力採訪,其實不用光環,報道真相是本份,特別在此時、此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