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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翻覆的夾縫——李振盛文革紀實


78歲的李振盛數十年來沒放下過相機。左圖是他文革時借戴印刷廠工人造反團的紅袖章。《紅色新聞兵》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

78歲的國際著名紀實攝影師李振盛上周來港,出席多場講座及中文版《紅色新聞兵》發布會,老人家講起文革期間拍得的影像,談笑風生,架着無框眼鏡、梳有一頭白髮,說得興起還不時站起與讀者分享,李振盛說來一句「有圖有真相」,他與席間讀者不禁笑出來。

李振盛和稍知文革的讀者都明白,這些珍貴圖片不能輕鬆帶過。李振盛在座談會談到,中共建政後掀起多場政治運動,其中文化大革命在中國人心目中印着不可磨滅的血淚史,這可不是陳套之言,斑斑血淚於十年文革,正是當代中國人活着的烙印,經歷其中的有不少人還健在,不是改革開放、「悶聲發大財」以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可以抹走。

李振盛在座談會上,展示他與報社同事李明達的合照。李明達為他密藏底片的秘密,守口如瓶37年。徐雪瑩攝

《紅色新聞兵》內的密片菲林底片,主要紀錄了文革最瘋狂三年(即1966年至1968年)的多張歷史時刻,借《紅色新聞兵》設計者何浩所言,「那是反映中國人荒謬的年代」,呈現了十年文劫的悲痛。1980年文革結束後的流毒,李振盛亦有拍攝下來,記下百姓於文革期間「犯錯」遭追究的影像。

李振盛1940年生於日本侵華期間,關東軍治下的大連。1963年考入長春電影學院,學習「推」、「拉」、「搖」等電影拍攝技巧,又學會了攝影構圖,一心將「青春貢獻予黨的電影事業」。李振盛沒想到的是,文革一來,電影學院學生頓成「棄兒」,文藝電影題材收歸屬中央文革小組、毛澤東妻子江青掌管,全國只流行8套樣板戲,學電影攝影的李振盛無法將所學「致青春」。

李振盛(左三)與長春電影學院攝影系同學的合照。《紅色新聞兵》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

1968年,28歲的李振盛在火紅文革期間,做了一個影響自己,以至整代人畢生的決定:將不能刊登有關文化大革命的負面底片,揭起家中地板下,將底片收藏在內,並託好友李明逵幫忙看管,此舉如同秦始皇焚書坑儒讀書人藏書磚後一樣,最終這批密片重見天日,多張反映文革年代荒謬、殘暴的圖片公諸於世,著名的包括紅衛兵逼迫和尚向毛主席低頭,身掛「什麼佛經、盡放狗屁」的罪牌;極樂寺被改為極「惡」寺等。值得留意的是,李振盛提到,當年拍攝身穿軍裝檢閱部隊的毛澤東,身旁正正企着《毛澤東私人醫生回憶錄》的李志綏。《毛澤東私人醫生回憶錄》記錄毛澤東不為人知的負面、虛弱故事,與高文謙所著的《晚年周恩來》,敘述了中共開國巨頭的「黑材料」,中共列為禁書。李振盛拍到李志綏與毛澤東距離之近,足見中共列為禁書的,都大有參考價值。

紅衛兵迫和尚們拿著「什麼佛經、盡放狗屁」的標語。《紅色新聞兵》百度百科照片

面對文革浩劫,李振盛作為新聞記者,在震撼歷史場景面前,也有驚心時刻。他播放三張一名黑龍江省收款員王守信被判死刑,於哈爾濱被處決的連環相片。他形容,當時哈爾濱氣溫為攝氏零下數十度,婦人身體恆溫約有攝氏37度,子彈穿頭那刻,婦人體內冒出因溫差而來的「白氣」,自己也被嚇到,鏡頭拿不住,相片一片朦朧。

《紅色新聞兵》一書開宗明義談及要反省歷史,避免文革重來。筆者向李振盛問到,「李先生覺得,目前中國有沒有一些視覺片段或影像與文革回朝有點相像?」李振盛答到:「很多人的確跟我說過新聞自由越來越緊。」反問筆者是否欲將自己的觀察借其口說出來。講座後李振盛為筆者在書題了「以史為鑑」四字。觀時察局,筆者想起李振盛文革年代用來保命和抗爭的毛語錄:真理往往掌握在少數人手裏。很諷刺,李振盛正是這種可敬的少眾。